”
老僧笑而不语。忽地起身,自去一旁梅枝上取了些冰雪回来,仔细地放入铜罏中,又生起火来。
“三分雪,四分冰。三五梅子一起烹。大师真乃品茶高手是也。”妘青婺由衷赞道。
老僧见她看出自己的品茶之道,面有笑意,道:“这雪下了半月,天上尘晦早坠,新近下的雪干净质朴,用来煮这梅茶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妘青婺点点头。“雪积于梅树之上,吸取梅花芳华,用来煮这梅茶却是最具风味。古人云:‘烹茶尽具,酺已盖藏。’大师这烹茶尽宜,当是尽得古人真谛,却又有创新之举呢。”
一番话说得极为妥帖,虽是褒奖,却又引经据典,不显浮夸。老僧爽朗一笑:“公主抬举,贫僧焉能及得王褒之半壁。”
“大师虚怀若谷,不必过谦。”妘青婺静静望着眼前跃动的火苗。眼底一丛橙红,幽幽烧起。“听大师方才的话,本宫因有一问。天上尘晦可坠人间,却不知人间尘晦又该如何扫之?”
“眼前有尘,心底无尘。”
妘青婺淡淡一笑。“大师化外之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上无秋,自然胸中无尘。”
老僧双掌合十:“千里幽径不为路,七级浮屠亦是塔。公主心上有秋?”
妘青婺道:“大师心如明镜,又何苦要本宫一一说明?”
老僧闻言,笑道:“非也。心如明镜的并非贫僧,而是公主你。”
“我?”
“正是。”老僧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似是随口说道:“当年禅宗第二十八代祖师菩提达摩传我佛于中原,慧可欲拜之为师,立雪地三日三夜,祖师依然不肯剃度于他,说:‘若天降红雪,便剃度于你。’慧可遂自断左臂,天降红雪,终得祖师剃度,皈依我佛。”
妘青婺脸色微变:“如此,那慧可与祖师究竟是有缘,又或无缘呢?”
老僧道:“如是无缘,纵立在面前亦是无缘;如是有缘,纵相隔千山亦是有缘。”
妘青婺辩道:“若是无缘,祖师又因何传佛而至?若是有缘,又为何定要高僧自断一臂?这……岂非矛盾?”
老僧道:“缘起是缘,缘尽是缘,有是因果,无亦是因果,万般皆空相,故世事无胜无败,人生无得无失。”
“你说得本宫都糊涂了。”妘青婺苦笑一声,低头盯着渐渐滚开的茶水。
“公主并不糊涂。”老僧仍是淡淡地笑着。“旁人赏梅,眼底只有梅。公主赏梅,却与贫僧论起佛来。可见公主蕙质兰心,原与这俗世之人,并不尽同。”
“那么,这一点不同却又是好是坏呢?”妘青婺道。
“公主,你说是晴天好,还是雪天好?”
妘青婺一怔,片刻后道:“都不好。须得先雪后晴,方为美妙。”
老僧点头一笑,仔细地从一旁瓷罐里用小勺取出八枚青色梅子放入已经烧开的水中。那罐子方一打开,便闻见一股酸苦之气,飞岚不禁捂住了鼻子,妘青婺亦不免稍稍蹙眉。老僧却似是不觉,只十分小心地用锦布拭去罐口残水,然后盖上盖儿封紧,细细地抱了检查一遍,方才放下。口中念叨:“这冰雪本是至寒之物,然在此饕餮铜罏中,炙火烧之,也便成了滚烫之水。若是再将此滚烫之水倾于雪地之中,不过盏茶,便又成冰。极端事物,看似不可纽合,但亦非定数,条件成熟,亦可纽合。”
妘青婺微微沉吟,忽地与那老僧眼神撞上,她一怔,仿佛是被一双利眼径直瞧进了魂灵的最深处,竟觉一阵惶恐。
须臾沉默。那老僧抬起脸来:“又何必为这些无中生有的事坏了兴致?公主,梅茶快煮好了。”
妘青婺勉强一笑:“多谢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