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先生的模样。
那年先生还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下人的粗布衣服把他背到了季府的柴房,替他敷了药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让他忘了遗弃他的爹娘随口取的低贱名字,从此他便叫长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他在先生没离府前也跟着在季府当了个低级家丁,见到先生的机会很少,偶然几次见到还是先生专门找的他,央他帮着去街上阿婆那买两根糖葫芦。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先生喜欢糖葫芦,先生每次从他手里接过糖葫芦时总是笑的特别开心,而后就会躲在没人的角落慢慢嚼着山楂壳,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吃完后就又若无其事地去帮后院的丫鬟修整花枝。
长岁觉得糖葫芦好吃,却不知道先生是为什么而哭。先生离了季府后开了间药铺,他也跟去当了先生的药童,先生却再没让他买糖葫芦和糖人。
长岁恍然间手上的糖葫芦便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他再抬眼去看黎衣已经停了哭声,但还抓着先生的衣襟,似乎是睡了过去。
这分明是在骗先生心软。长岁心里还在气,他觉得先生本就不适合这样把别人抱在怀里温言安抚,这少年是有几分可怜,可先生自己也有心事,怎么能老听这什么黎衣哭哭唧唧。
黎安待黎衣呼吸平稳了,才抽-出空闲来对长岁道:“我以后不会再去京城。”
“可您不是之前答应季将军……”长岁还未反应过来,只是顺着话势接道。
“去不了了。”黎安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窗边晃着的流苏,苦笑道,“长岁,你可还记得我从前叫你去买糖葫芦的阿婆?”
“长岁记得。”
“太子守孝第二年,朝中有大家为了彰显地位,让家中长子率着家丁五百上街游-行。阿婆年纪大了,看不清路,撞在了那大家长子身上。那一下撞的不重,却脏了贵族少爷的新衣,少爷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就蜂拥而上,硬生生地把她乱棍打死在了街头。”
黎安脸上无悲无喜,黑眸中盛着的东西,却叫长岁看不真切。
“那,那大家长子的下场……”
“打死的不过是个孤身老妇,死的又正是内乱之时,哪有官府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黎安说到这,嘴角却显出了一丝笑意,“他现在还是活得很好,他父亲帮着太子巩固了帝位,避开了被逼下台的命运。该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却活不下来,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长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先生,他嗫嚅了两句,竟是再说不出什么。
黎安抿着笑,眼中又恢复了清明,语调平和地道:“世道是这样,我救不了世道,所以我只能拼着命去救我想救之人。杀了皇帝又怎样?谁能说自己坐上了那高位,就能把天下变成众人心中期盼的模样?皇帝决定不了世道,他也不过是头顶龙冠的常人罢了。”
皇帝的位子实在是太高了,高到看不见天下苍生,高到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神位下的蝼蚁。
所谓世道,取决的是众人。要是众人心中没有道义,世道便是恶鬼横生,乌云蔽日。黎安不希望季文渊轻易就听从别人的怂恿反兵弑君,因为即使季文渊真的成功反了兵,他也绝不会是登上帝位之人。一国无主会让社稷更加混乱,背负弑君之名的季文渊时时刻刻都有掉命的危险。
黎安在这里的意义只是将季文渊和黎衣引上正轨,不让他们走上最悲惨的道路。这灭门之仇与他无干,皇位上那人也与他无干。
黎安合上眼,又想起季老将军临终前问他的话。
“你为何要读那些无用的医书?”
他是如何答的?
他跪在那盏长明灯前,答道:“为了救苍生。”
错了。
他不是为了救苍生,他只是为了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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