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寒凉。
这棵每逢春日便云腾霞蔚的八重樱下面,究竟埋了多少尸体啊?
于是在每年的酷暑之时,被暂定名为“樱”的怨灵便会来她窗边小坐,其余的时候她只能盘旋在樱花树下,抬起一双哀怨与缠绵并存的眼,注视着高墙阻断、飞鸟不及的宫外。在断断续续的比划和咕哝中,贺茂千鸟也逐渐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比如说当初的大部分罪名都是构陷可独独与外臣幽会这一条不是,而樱在死去的时候她所生的婴儿正在哺乳期,也一并被处死了,她当年一直想凑近贺茂千鸟的襁褓,无非就是移情作用下想看一看这个孩子罢了,再比如她因为埋骨于此,所以就算她有泼天的本事也出不了冷宫,可只要樱花树不倒,阴阳师们也伤不到她半分。
在短短数年里,贺茂千鸟已经和樱建立起了人与鬼之间的、常人不能理解的友谊,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传说成“冷宫里的鬼怪”的原因之一,毕竟并不是谁都能自顾自对着空气说话的。
“您在说什么?”年轻的女官没能听清她的自言自语,赶忙做小伏低上前几步:“是有什么吩咐吗?”她一边陪着笑脸说话一边后悔着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谁能想象得到冷宫里的最不受欢迎的小女孩会在半天之内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呢,她无数次地想过,要是当时自己执意把那块糖给她就好了,便听得贺茂千鸟又笑了笑:
“还是谢谢你之前给我的糖。”
都说了贺茂千鸟是个老好人了。她既然都能和女鬼作朋友,自然也不会因为人类本有的劣根性而苛责这位女官半分,毕竟不趋炎附势的人在宫里活不长,更何况这位女官也没怎么苛待自己,便开口安慰了她:
“多少年不晓得甜味了。”
女官浑身抖了一下,往地上又趴了趴,战战兢兢地说:“那我改天再进献一些给您?”
贺茂千鸟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旋,她恍了一下神,之前在冷宫无人问津也没有人嘘寒问暖、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物资都要被克扣,到眼下就连最细微的一句自言自语都会被放在心上好好关心问候,前后一对比可真是云泥之别了,便顿觉索然无味,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东西,对女官示意道:“带我去朱雀院侧殿吧。”
在离开冷宫的时候,贺茂千鸟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顶着人们诧异的目光,穿着白袜的脚踩着略微有些宽大的木屐,吧嗒吧嗒地跑到了樱花树下,双手按在树干上轻声说:
“你说连我都要走了,以后谁还能来看你?谁还能记得你的姓名?你真的要把自己躺在这里,烂成一堆后人再也无法辨认的朽骨,而不去转生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看不透呢?你再执着于仇恨不去轮回,就追不上你恋慕的人了啊。”
“樱,我要走啦,你多多保重。”
正当所有人都用“这孩子有病吧”,和“卧槽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吓死我了”的眼神看向贺茂千鸟的时候,他们很明显听到了凛冽的风声。
只见庭院内的八重樱乍然绽开千朵万朵夭夭的娇粉,云霞烂漫,满树芳菲,风移影动,便落花雨。人们纷纷惊叹着这幅奇观,为“琉璃姬”的传说再添一笔亮色,只不过在贺茂千鸟的眼里便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了,曳着长长黑发的怨灵哽咽着从树下飘了起来向她深施一礼,抖落予她满头满衣的樱花瓣,在灿烂的金光中逐渐消弭,最终化作一片薄雾,一滴露珠,在缤纷的花雨中瞬间就不见了,丁点儿痕迹都不留下,很显然是终于听进去了贺茂千鸟的劝,转生去了。
贺茂千鸟这才施施然揣着手转过身来,对着女官和仆从们笑道:
“走吧,朱雀院在哪里?”
“请姬君随我来。”
等这一行人都离去后,樱花树上的枝条动了动,探出半边黑色的羽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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