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当年遣唐使带回来的瑰宝之一。”他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大唐的文化确实是非常灿烂啊。”
“这话是没错,不过我记得,当初似乎也是您提议废止遣唐使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个值得我们学习的盛唐已经成了战乱之地。”道真淡淡地说,“保持谦逊学习的精神有助于自身的强大,但盲目跟风反而会招来灭亡;个人如此,何况偌大一国?”
“果然是实用主义啊,道真大人。”明月微微一笑,“李唐的确已经过去了。王朝的兴衰就像阴阳轮回一样,都是必然的事情。”
“岂有万世之治哉?”道真感慨道,“想来,百年兴亡或许和七日而落的樱花也没什么区别。”
“哪里没有区别?大多数人活不到百年,却多半能活过七日。身为人类,就要把眼前看得到的日子过好,别管樱花开几天啦。况且就算是樱花,在那七天里不也认认真真地开放了吗?”
道真眼神一动。“其实有一个问题,老夫觉得很有意思。”他缓缓放下茶碗,“尽管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但从上古先贤开始,包括老夫在世时,无数人都试图缔造一个万世一系的、稳定不变的国度。这样的努力,果真是徒劳的吗?”
“谁知道呢?”明月回答得满不在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阴阳师,可不是治国的大人物啊,道真大人。”
“是吗,那么贺茂一族究竟想做什么?”道真面沉如水。
庭院里的白梅忽然开了。就像那个月夜一样,无数梅花重重叠叠,绽放出一片清冷幽美的香雪海。但这并非真实的花开,而是道真神力的显现。幽微的白梅香气里,明月侧过头,毫无所觉一般地欣赏着雨中梅花。“谁知道祖父是怎么想的?”她随手点了一点梅林,“大概就是,看见了梅花盛放的姿态,就免不了妄想让梅花一直怒放下去、永不凋零吧?”
天神紧皱着眉,眉间的纹路被挤压得更深。
“祖父那种境界的阴阳师,不在乎权,不在乎钱,不在乎世俗的一切,但这不是说他们就什么欲/望都没有。人活在世界上,总要为点什么,祖父的话,大概就是为了他的理想吧。”
“他想做什么?”
明月回过头。“总之不是什么会危害无辜者性命的坏事。恰恰相反,正是觉得那件事能造福苍生,祖父才筹谋多年,还取得了村上天皇的支持,只不过对天皇说的话掺杂了许多谎言就是了。”她懒洋洋地笑起来,“道真大人,作为天神,您应该能察觉到才对。”
道真思索着,忽然面色大变。他定定看着这位少神主,想到她身上古怪的阴阳平衡,想到自己在星空命轨上看不到她的名字,想到东郊的贺茂别雷神社镇压着什么……
“你们疯了!”他一拍桌子,怒喝道,“愚蠢!目光短浅!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贺茂一族不知道吗!”
茶碗被震到地面上,流了一地茶汤。
“所以才说是‘觉得能造福苍生’嘛。”明月显出了异样的淡定,“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遗憾,我想祖父就是那样的人。而且变化已经开始了,道真大人,您当初忘记自己的名字,也并非偶然。”
道真面上肌肉跳了几跳。但很快,这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神祇就冷静下来,并质问:“明月小姐,既然你明白的话,难道还要遵循这个荒谬的理想吗?”
“没办法啊。”年少的阴阳师无所谓地说,“我不得不听从祖父的命令,其中的原因么,就和道真大人您必须答应我的要求一样。”
道真成神有赖于明月的恩泽,所以他必须偿还,否则会反噬自身。“原来如此。”他喃喃着,轻轻眯起眼睛,“但是明月小姐,既然如实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夫,就意味着你另有打算,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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