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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

20.第十九章 此去几时还(1)


    一个蓝眼睛的中年男人在弹钢琴,看他的衣着不是乐师,他和傅侗文用法语问候,傅侗文告诉她,这是他在轮船上交的朋友,杜邦公司董事。沈奚总觉有什么地方熟悉。“就是那晚,我们在美国去码头时,司机提到过的那个公司。”

    她也记起,是说缝衣女工都离开了,去杜邦生产弹药。

    那个人笑着,问着傅侗文什么,傅侗文也微笑点头,对他说了个名字。很快,那人像在满足傅侗文的要求,弹奏的调子变了。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我请他为我弹的,”傅侗文低声用中文说,“我说,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告别了,想让她听一首送别曲。”这是是美国曲子,南北战争时所作。

    沈奚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过。

    “一位旅日的先生用这曲子,新填了中文词。我也是昨日在这里,听广州上船的旅客提到,记了歌词。”他说,填词的中文歌叫《送别》。

    旋律简单,朗朗上口。他教,她学。

    是……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又是……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句句都能联想到她和他。

    学着学着,傅侗文毫无征兆地问她:“我在上海有两处公馆,你想在哪里等我?”不等她答,又改了主意说,“还是去个小地方,那里只我一人去过。”

    ……

    沈奚复又翻身,看着满地月光出神。这里曾有人住过,如果只有傅侗文一人晓得,那过去住的人只能是他。这沙发,他坐过,地板,他走过,床,也只有他睡过。

    蝉鸣声更重了,外头有人争吵。

    男人和女人。

    沈奚没法子看时间,猜想着是邻居小夫妻争执,还是家外的路人?或是别的什么。她耳边仿似还有钢琴曲,有他在教她:“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如此,渐入了梦。

    梦里,有一双手在桌上摆弄着留声机。

    脑中的旋律从《送别》跳回到《文昭关》,从钢琴跳到了胡琴。黑胶唱片里的戏腔在跟着他昨日调戏她的话,唱了下去,意境不再暧昧,回到了曲子原本的意境,哀哀戚戚地到了这句:“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也不知怎地,这《文昭关》里的每句,都能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她在梦里悟出个道理:但凡听戏入瘾的人,一定是戏文里有他和她想说,又说不全的话。

    这一晚,从西洋曲子到戏曲,像有跑马的车撵过她的头。

    次日她在洗手间里对镜子,看自己憔悴的脸,活脱脱地老了三岁。她忙开了冷水,浸透毛巾,冰敷着脸。

    如此,沈奚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

    那场大清扫和后来西洋点心,让她和邻里很快熟络了。沈奚平日不出门,唯恐招惹麻烦,又怕说多错多,话也少。渐渐地,在邻居眼里,她的身份也被落实了——就是留洋归来的富家小姐,是哪家的少爷私奔了,不得已,先被安置在这里藏身。

    这样子,相安无事地过了九日。

    第十日傍晚,她家房门被叩开,是隔壁在《申报》就职的祝先生和太太。

    这两位都是读书人,家里有个老佣人,平日不太和邻里打交道,倒是在沈奚来那天,祝太太帮着收拾过屋子。“沈小姐啊,我先生想和你说说话,”祝太太不是很自在,微笑着说,“可又怕和你不熟,让我陪着。”

    “哦,好,”沈奚笑,“进来吧。”

    沈奚将两人带入一楼。她这几日把那间屋子清理出了一半,正好招待人用。

    两人坐下来,那位先生笑一笑,说:“沈小姐,你刚才回国,可听过‘储金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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