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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

3 扣城 Ⅲ
 我就要死了吗?他问自己。我不能死!还有很多事,我未曾去做。求生的**无比强烈,可他太累了。他似乎听见邓三在他耳边柔语轻声:舍哥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罢。最后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屠城。

    城还是屠了。

    邓舍醒来时,现躺在一张锦绣大床上,铺盖丝绸条褥,床外挂着黑貂暖帐。帐内温暖如春,一股细细的甜香,若有若无。他浑身软绵绵的,用手摸了摸伤处,包扎得妥妥当当。

    他吃力地抬起手,掀开了暖帐。

    入眼画梁雕栋。镜架、盆架、瓷瓶、兽鼎,诸般摆设,富丽堂皇。桌案上红烛高烧,烛台上厚厚地积了一层烛泪。一个香炉袅袅地燃着青色烟气,两个十四五岁的黑裙少女,站在旁边。看到他醒了过来,一个转身跑了出去,另一个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才想起来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很快,门帘一掀,王夫人走了进来。她着件高丽女装。短袄紧小,紧紧贴在上身;白罗裙描金花线,又肥又长,系在腋下,裙幅拖曳地上掩住鞋袜。

    她面容憔悴,似乎几天没睡,看到邓舍在望她,流露出衷心的喜悦模样。她快步走到床前,麻利地系好暖帐,蹲在床边,用手去摸邓舍的额头。

    邓舍想躲,使不上力气。觉得她的手凉凉地一触,听见她道:“谢谢观世音菩萨,总算不烧了。”又殷勤地问,“将军肯定饿了,想吃点什么?汤还是羹?将军身体太虚,来碗人参鲜汤吧?”不等邓舍说话,站起身,指使一个少女出去通知厨房,从盆架上拿起毛巾,试试水温,来给邓舍擦脸。

    邓舍非常不适应她的照顾。推开毛巾,问道:“城破几天了?”观看所处环境,他猜他就在城中。

    “三天。”王夫人乖巧地收回毛巾,回答他的问话。

    “文、陈诸将呢?”

    “这几天,他们一直都守在将军身边。现在三更了,才回去安歇不久。因没体己人伺候,奴便自告奋勇。”她按了按胸口,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好在将军身体健壮,这么重的伤,三天就醒了过来。”眼波流转,由衷显出钦佩喜悦神色。

    房间里很安静,香炉中的香块在呲呲地燃烧。邓舍凝神细听,窗户外遥遥传来哭喊、叫嚷、奔跑、追逐声。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力气重回身上,来不及穿鞋,几步奔到窗前。打开窗户。

    凉风扑面卷入,入鼻尽是烟熏火气。

    他身处一个阁楼之上。黑沉沉的苍穹底下,蜘蛛网一般的街巷上,砖屋、土屋、茅屋分区成片。此时,再无穷富区别,到处都是摇曳不定的火把、成群结队的士兵,偶尔还有一群一群的骑兵呼啸而过,黑色的烟云从好几个地方腾起,盘旋笼罩上空。

    尤其是砖屋区,很多地方被烧成了残垣断壁。隐隐可以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火焚之后的白地上。

    远处,几个士卒扛着枪,踹开一间土屋,从里边拽出个高丽女人,大笑着抓住她的手脚,高高抬起。女人扭曲身体,挣扎哭叫,他们的身影拐个弯儿,消失在了屋后。一队骑兵互相笑骂着,从阁楼戒严区前奔驰而过,每个人的坐骑前都放有一个麻袋。鼓囊囊的,不知装些什么。

    邓舍如堕雪洞。他手足冰凉,紧紧抓着窗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我大事,坏我大事。

    “屠城几天了?”

    “到天亮,就三天了。”王夫人体贴地拿件貂皮外衣为邓舍披上,眼角瞄了一眼窗外城中惨状,不以为意。这种事儿,王士诚、续继祖破城后,没少干过。世道不就是这样的?强者为王,弱者为羊。

    邓舍握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反复再三。他的脖子很痛,不能大声说话,示意门外守卫的亲兵进来:“请文、陈、赵三将来。”

    亲兵躬着身:“适才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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