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海东不能视若不见。换而言之,海东不但肩负支援益都的责任,更兼有时刻备援辽东的任务。
林林总总下来,半个月算快的了。
而察罕要从泰安西上,却只需两三天便能抵达益都城下。而且再假设他不放心那如芒刺背的穆陵关,即使决定取道临朐,加上破关的时间,至多也不过三五日。两边的时间一相对比,益都将会要在不久的将来独对强敌,几乎板上钉钉。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当察罕还在泰安的时候,似乎很远。忽然一下子,他就要出现眼前。他那如雷贯耳的威名,其部可止小儿啼哭的凶悍,以及所向披靡的胜绩。就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罗李郎几个的胸间。
续继祖不安地用手来回摩挲剑柄,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反应过来,急忙又悄悄归回原位。
邓舍恍若未见。他依旧的神色不变,伸出手来,往旁边的树干上按了两下。树不算大,随着按动,前后摇晃,泛黄的叶子缤纷落下。他仰起头,任树叶落在肩膀、身上,许久,悠然叹息,说道:“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风起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洪公,天冷了,该要加衣。”
“见一叶落”、“睹瓶中之冰”,语出《淮南子》。“风起青萍之末”则见于宋玉的《风赋》。
邓舍的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看似与眼下的危机形势毫无关系。但是洪继勋博学之士,闻弦歌而知雅意,却立刻行起了大礼,撩起前襟,再拜而言,说道:“今当强敌,益都彷徨。独主公不以为意,披襟以当之。则察罕虽狠,何足惧哉?闻主公此言,臣心定矣。闻主公此言,益都定矣!臣为主公贺喜,臣为益都贺喜!”
续继祖瞠目结舌,不知所云。
罗李郎也读过不少诗书,适才的惊骇过去,微一思索,随即明白了邓舍与洪继勋对谈的深意所在。他喃喃吟诵道:“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飚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察罕,……。嘿嘿,察罕。”
邓舍轻轻拍打着树干,一手负在身后,仰起头,闭上眼,静静感受沉沉深夜里来的快哉秋风。风从府外来,从遥远的西方来。行经千山万水数百里地,经过了济南,也许还经过了泰安,吹至此地,拂过他的面孔,似犹自带有未曾退去的杀气。又恍惚一股自有的豪气。
风起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邓舍似看到了济南城头,杨万虎持斧督战。又似看到了泰山脚下,高延世突围冲阵。他侧着耳朵,好像听见了甚么。他以手加额,像是对鏖战泰安城楼的将士们表示致敬。风声掠过,夜鸟惊飞。杀气盘旋益都城,豪气冲霄丞相府。
风起青萍之末,缘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
细思这走来一路,辽东杀鞑子,海东杀丽人。南征北战,从一个小小的百户,两年的功夫,坐拥数省之地,麾下十万虎贲。察罕,诚为英雄。但海东邓舍的大名,却也并非虚得!就连杨万虎、高延世、陈猱头此辈,且不畏惧察罕,况且邓舍?两虎相争,毋庸多言,且只看究竟谁胜谁负!
察罕只要敢来,邓舍便敢与之争衡相抗,比较高下。更何况,益都此战,不但关系海东气数,又最是华夏、蛮夷两不立!
察罕的军功,皆从北地红巾上来。说白了,都是从屠杀汉人上来。他维护的蒙元,即为邓舍的仇敌。赞其为枭雄,是英雄重英雄。然而可是,彼之英雄,我之仇雠。赞许并不一定就代表友好。邓舍久处高位,或许很多地方都有些改变了,只有一点,他牢记着他的祖宗血脉。汉人的传承,须臾片刻,丝毫不敢有所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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