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离开他了,且这举动几乎是主动的。
对上那双远比往日看起来要精明锐利的眼睛,崔洐心中陡然一坠,好似最隐秘的那层窗纸就要被她捅破,他几乎带些慌乱地抬手指向卢氏:“卢氏……你今日言行放肆,该住口了!”
而卢氏的话,让他不禁冷笑出声,语气中也染上了压抑已久的怒气:“他自一两岁起,便被父亲视作未来家主栽培……而我身为他的父亲,对他严苛一些,究竟何错之有?”
“若郎主予十中之五的疼爱,及十中之五的严苛,也可称得上一位叫人尊敬的严父——”
卢氏叹息道:“一直以来,我之所以想让琅儿他们亲近大郎,不单因为大郎实在中用,更是因为,大郎他实在可怜。”
他瞪着卢氏:“谁准你一再提她!”
“碍于此中种种,郎主便一直在同一个孩童较劲,那仅有的一丝微薄父爱,又如何能与郎主心中放不下的自傲自大相提并论?”
他是她的夫,所以她理应留在他身边,侍奉他。
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卢氏停下了脚步,但未回头。
只举着一把伞的侍女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只见崔洐已自行大步走去了亭内。
“无稽之谈!”听到郑氏之名,崔洐再度挥袖,但眼神却闪躲开来。
崔洐青白的嘴唇一颤,想要反驳,但卢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郎天资出众,而郎主资质平庸……从大郎幼时起,郎主便看清了这一点,亦将家主和族人们对大郎的偏爱重视看在眼中。”
虽是他喊的开始,但什么时候停,却是由不得他了。
亭外的雨水小了许多,崔洐心间的雨水却滂沱呼啸,将他生生贯穿。
“郎主不是望他成才。”卢氏平静地打断崔洐的话,纠正道:“郎主是望他成己——想要令安他成为郎主您自己。”
“是郎主啊,郎主追上来让我说的啊。”卢氏轻叹口气,眼神无奈——不说吧,他又想听,说了吧,他又急眼。
“郎主,这非是为父,而是为敌。”卢氏道:“一直以来,郎主待令安,皆如视仇敌。”
“……一派胡言!”崔洐蓦地挥袖,后退一步,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卢氏:“我不过是望他成才……”
崔洐嘴唇颤了颤:“……”
“但郑夫人当年的轻生之举,郎主想必也是心虚的吧?”卢氏道:“所以郎主面对大郎时总是格外多疑,郎主疑心大郎会因此事而对你这个父亲心存芥蒂怨恨,会认为是你逼死了他的母亲……可是郎主消解芥蒂的方式却非安抚,而是一味猜忌愤怒。”
崔洐看着她:“你要去何处?”
而崔洐的脸色此刻也与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落在卢氏眼中,难看到好似死了八百年,刚被人从坟里强行挖出来——
想到这种可能,崔洐心绪翻涌,只觉眼前的女子突然变得陌生至极,又仿佛他从来不曾真正看清过她。
雨中,崔洐凝声道:“卢氏,我有话想要问你。”
一切情绪渐化作怒意,但碍于固守的体面和尊严,崔洐唯有强行压下,尽量不发作出来。他一时定定地看着卢氏,眼神失望而又不解,却也只能一字一顿地道:“卢氏,我是你的夫……”
见他忽然冲入雨水中,仆从惊呼一声“郎主”,忙举着伞要跟上,却听崔洐语调冷厉地道:“不必跟来。”
分明他与卢氏成亲后,一直以来的相处都算得上融洽,甚至未曾有过半分争吵……为何她此时却能做到毫不迟疑地离开他?
巨大的挫败和即将失去一切的不安,似在告诉崔洐,他若今日不开口问个明白,之后便再无开口的机会了!
崔洐攥着拳,蓦地抬脚,快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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