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汗,进门后没有多问,麻利地上前为江远包扎。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又取出银针,在江远身上几处大穴稳稳扎下。
针尖入肉,江远昏死中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县令大人,李总旗,江百户的外伤虽然严重,但并无内伤,性命无忧。
老夫刚给江百户下了针,他很快便会醒来。”
“有劳了。”
李总旗向医师拱手道谢,随即吩咐属下将江远从地上抬起来,小心地安置在太师椅上。
那椅子宽大,椅背高耸,江远瘫坐其上,像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朽木。
医师上前,将银针一根根拔去。
针尖离体的刹那,江远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江远从昏死中渐渐转醒,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铁石。
意识宛若从一片混沌的深水里缓慢上浮,最先触及的,是那从下半身传来的撕裂骨髓的剧痛。
那股痛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骨一路攀爬,钻进颅骨深处,将他的神智一寸寸从黑暗中拖拽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满目火光与人影晃动着,像隔着一层浸了血的纱。
面前站了许多人,火把的光将他们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双手撑住太师椅扶手,腰腹猛地发力。
可身体向下一沉,下半身像被抽空了一般,双腿处传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触感,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长过血肉与骨骼。
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回——那赤红的火光,那漫天符箓,那两道洞穿膝盖的指芒,那踩碎他命根的一脚,那斩断他小腿的锋锐气劲。
一切都在脑海里重新浮现,清晰得像刻入了魂魄深处。
他猛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裤管从膝盖往下,空空荡荡,布料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在火光下泛着黑沉的光。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面色在刹那之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得如同被水泡过的旧纸。
“我……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啊——!!”
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带着碎裂的颤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夜空。
他双目圆睁,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猩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嵌入木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被反复撕扯的枯叶,从指尖到肩膀再到脖颈,每一寸肌理都在痉挛。
江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半截腿,那两道整齐的断口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筋脉与森白的碎骨茬隐约可见,在火光下呈现出一副惨烈到近乎荒诞的画面。
他猛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去触碰那断口,指尖刚一触及伤口边缘,剧痛便如电流般蹿遍全身,让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可他没有收手,他反复地摸着那粗糙的创面,仿佛想要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仿佛只要多摸几次,那双腿就会重新长回来。
然而指腹之下只有黏腻的血肉和碎裂的骨骼触感,那熟悉的、曾经属于他的小腿,消失了,永远地没有了。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从断肢处涌上来,像黑洞一般吞噬掉他所有的感知。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从身体中间拦腰斩断,一半还活在这个世上,另一半已经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含混的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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