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到北打三个来回。”
他俯过身,几乎是贴着李友直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絮上,连隔壁桌的船工都听不见:“待到时机成熟,羽翼丰满——
燕王殿下便可挥军南下,一举直捣黄龙。”
说完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笑意。
他眯眼的时候,眼皮几乎把目光全遮住了,只留一条极细的缝,像一扇关到只剩最后一丝缝隙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刚好够照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李友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跳,就一下——
左眼皮,跳得很快,像是被什么扎到了,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
道衍心里有数了——
这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发芽。
他种过很多这样的种子,有的等了三个月,有的等了三年,但每一颗最后都发了芽。
只要土是湿的,只要根扎得够深,再硬的土也挡不住种子往上顶。
而李友直这片土,他已经浇了整整一个早晨的水。
“到那时候,李施主是想做从龙的功臣,还是甘心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被人踩在脚底下?”
李友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那碟花生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手指还在搓那块裤腿布,搓得那一片已经明显比周围薄了一层,再搓下去怕是要搓出一个洞来——
到时候杜氏又该骂他了:“你这条裤子才穿了一年,膝盖就穿了洞,你是用膝盖走路吗?”
他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却觉得比自己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刻都长。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有一回他在城门口拦下了一个没有路引的外乡人,那人塞给他一把铜钱,他没收。
后来他听说,那个人是锦衣卫的暗桩,被查出来之后活活打死了。
他当时庆幸自己没收那把铜钱,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没收那把铜钱,跟今天坐在这里听老和尚说话,是同一件事——
都是在选。
只不过当年的选择很简单,收还是不收,像在岔路口看路牌,一边写着“收钱放人”,一边写着“不收钱查人”;今天的选择,他连选项都看不清。
就像在雾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桥还是悬崖,只知道不走不行,因为雾里有东西在追他。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个船工大喊了一声“满上!”,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个船工扯着嗓子喊:“满上就满上!
今儿谁先趴下谁请客!
三碗不过江,趴下的是王八!”
这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听得见,却跟他没什么关系。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