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怕。
怕到每一个岔路口都挑最隐蔽的那条,怕到每一阵马蹄声都停下来躲一躲,怕到连走路都压着脚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胸口憋得发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杜氏——
她正咬着牙,把陷进泥里的脚拔出来,再狠狠地踩下去,像是在用每一步跟命运赌气。
她的脸被汗水泡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她骂了一路,却没有停下一步。
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骂完了就闷头赶路,走一段又骂两句,像是在用骂声给自己打拍子,节奏不乱,步子也不乱。
李友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条路也许不对,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活了三十多年,这是他头一回自己拿主意。
以前的路都是别人给他铺好的——
老和尚铺的、县太爷铺的、连汪广播都能替他铺一段——
只有这条路,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泥浆溅进鞋里,石子硌着脚心,疼痛让他无比清醒。
刚走到岳麓山脚下,杜氏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上了,只觉那一下撞得脊梁骨一阵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攒下的疲惫全都从肺里吐出去。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活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溺水人。
她的后背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那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几分温热的触感,硌得她脊梁骨发疼,可她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随时都要折断似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边——
夕阳正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把整座岳麓山染成了暗金色,山腰的树梢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熔金。
倦鸟成群结队地从密林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成一片,在晚霞里绕了两圈,又纷纷落回了枝头。
有一只鸟飞得特别低,翅膀几乎擦着杜氏的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羽毛味的小风,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