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她脸上所有的生气都擦掉了,连睫毛都在微微发抖:"绞……绞首?
你说的绞首,是那个——
勒脖子的——"
"对。"
李友直站起身,把手里的枯树枝往田埂下一扔,扔得远远的,枯树枝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落进草丛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要把那个不祥的字眼也一并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所以这条路虽然难走,但碰不上官差。
碰不上官差,就不会被绞首。
你现在还嫌路难走吗?
路难走,至少还能往前走。
路好走的地方,有人等着绞你呢,绞索都备好了,就挂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杜氏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二宝,孩子正睡得沉,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二宝的额头,指尖在那软软的胎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咬着嘴唇,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膝盖上还沾着两块湿泥,她顺手拍了拍,也没拍干净。
站起来之后拍了又拍裙子上的泥,忽然冒出一句:"那咱们走快些。
天黑之前,得赶到岳麓山。"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干脆,连下巴都微微扬了起来。
李友直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走不动也得走。"
杜氏把二宝往怀里拢了拢,迈开步子走到了他前头,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李友直的耳朵里,"绞首又不是绞你的首,是绞咱们全家的首。
我还想看着大宝娶媳妇呢。我还想抱孙子呢。
我还想看看咱家二宝长大是什么模样呢。"
她就是这么个人,嘴里骂得比谁都狠,脚下走得比谁都快。
骂完了就走,走了就不再回头。
她最清楚一个道理:站在原地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迈开腿往前走,才离刀山火海远一步,哪怕这一步只挪了三寸。
李友直看着妻子一瘸一拐的背影——
她的右脚大概是刚才踩进泥坑时崴了一下,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左边歪,右脚落地时明显比左脚轻,可速度一点都没慢,反而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心里那把火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一样——
喉头一热,赶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娶这个女人,是他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
当年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他还嫌杜家姑娘的嗓门太大,怕以后过日子天天吵架,耳朵根子不得清净。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