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了三十里地,鞋都跑掉了。
路上全是人,全是哭声。
有一个老婆婆抱着她孙子的尸首,坐在路边,不哭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那孩子大概三四岁,脸上还有血,眼睛半睁着。
我娘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可我还是看见了。
后来我娘也没了。
我就记住了一件事——兵祸来了,谁都跑不了。”
他说完,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
他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压了一瞬。
邱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下巴点得很慢,很沉。
他点头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张信的脸。
他的声音里的冷硬少了几分,变得有些沙哑。
“所以老夫帮你。
不是帮你张信,是帮长沙城。
你懂了?”
张信点了点头,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您为何不自己出面?”
张信又问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您资历比我老,威望比我高,您若出面,比我管用。”
邱广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干。
“老夫出面,就是朝廷命官谋反。
你出面,就是长沙卫奉密旨平叛。
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每一下都点得很重,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张信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札,递到邱广面前。
邱广没接,只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半印,点了点头。
“中军都督府的印。
有这够了。”
张信说:“老都督若出面,便是老臣串联;我出面,是长沙卫奉密旨平叛。”
邱广笑了一声:“你比你爹会说话。”
张信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
“再说,”
邱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老夫这把年纪,也该躲在后面,看你们年轻人折腾了。
老夫累了,想歇歇。”
他说“累了”两个字时,右手在膝上轻轻捶了两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真实的倦意。
他捶腿时,手指握成松散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松弛。
“您歇了,长沙城怎么办?”
张信问。
他问这话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有你吗?”
邱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信任。
“你二十四岁就敢来拿潭王,还怕守不住长沙城?”
“可我怕辜负您的信任。”
“辜负就辜负。”
邱广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股子豁达。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
信任过的人,十个有八个辜负了老夫。
不差你一个。”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那点笑。
可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涩,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
张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点头时,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在接一个很重的东西。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