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让他堂堂正三品指挥使,去挨一个城门吏的打骂?
还不许还手?
他张信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他腰间的刀见过血,身上的疤数得清,他爹当年在滁州城外替他挡过刀,他娘……
他娘现在在庵堂里念经,不知道她儿子正站在马车外面,被人吩咐着去挨打。
“怎么?
你不愿意?”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挣扎。
张信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鼓,像两块小石头在皮肤底下滚动:“卑职不敢。
只是卑职跟他有过节,怕坏了大人的事。”
“你能坏什么事?”
朱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破了。
“你越跟他吵,他越恨你。”
朱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越恨你,就越得靠着我。”
张信愣住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被人在后背上抽了一鞭子,那些念头哗啦啦地往外蹦。
他越恨我,就越得靠着殿下……
他恨我,是因为我背叛了燕王。
他恨我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他没地方去了,只能靠着殿下……
张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瓢井水。
“这个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朱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冷,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张信恍然大悟,后背又冒了一层细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殿下高明。”
“高明谈不上。”
朱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茶水里兑了一滴酒,说不上是苦是涩,“张信,你跟了本王这些日子,本王待你如何?”
张信身子一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的眉毛拧着,嘴角绷着,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殿下待卑职恩重如山。
卑职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
没有殿下,卑职早就成了潭王的刀下之鬼,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卑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要是没有殿下,卑职现在大概连骨头都烂了,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荒草坡,坡上有一个矮矮的土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哗地响。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