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水面恢复平静。
她一边弹一边侧着头,好像在听那个声音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时候她会皱一下眉,把刚弹过的几个音再弹一遍,换一种力度,或者换一个速度。
有一句旋律她弹了三遍,第一遍弹得轻,第二遍弹得重,第三遍弹得不轻不重,像是她在一件衣服上反复试几颗扣子,看哪一颗最合适。
弹到某一个段落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段旋律其实没什么难的,就是几个上行音阶然后回落,像是一条小路从山脚绕到山坡再绕下来。
但是那个回落的地方有一个降音,降得不明显,就是比正常的音低了半个音,落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句子的颜色就变了,像是本来阳光挺好的天气忽然飘过来一小片云,云不大,但刚好把太阳遮了一下。
她停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个降音没松开,听着琴弦的余音在琴箱里慢慢消失。
然后她把这一段重新弹了一遍,在那个降音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瞬,比上次长了一点点,像是站在那片云底下多待了一会儿。
第三遍她停得更久了一些,长到那个降音几乎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句子,然后她才让旋律回落下来,回到主音上。
她反复弹这三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的身体微微朝着琴键的方向倾了一点,像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弹完第三遍她接上了后面的部分。
旋律从那个降音的位置往下走了一段,走到低音区的时候换了一个走向,没有一直沉下去,而是从最低的地方慢慢往上爬,像是在一片暮色里有人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光线从窗口透出来,不亮,但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气。
她弹到这里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放轻了一些,触键变得软了一点,像是在用手掌的温度去捂一块冰。
旋律就在那一片柔和的光线里往前走着,不着急,也不拖沓,像是一个人在黄昏里慢慢走回家,路不远,但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首曲子弹成一首完整的东西的。
她进来的时候确实只是想做手指练习,活动一下关节,把戏里的情绪从身体里散出去。
但是第一个音下去之后第二个音就跟上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然后第三个音、第四个音,一路排着队往下走,像是她走在一条自己从来没走过但又觉得特别熟悉的小路上。
路的旁边有树,有石头,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每走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转弯,每个转弯后面都有她没预料到但又不觉得意外的风景。
她走到路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蜿蜿蜒蜒的,弯弯曲曲的,但每一条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说出每一个转弯的地方自己是怎么走的,哪一步迈得大了一些,哪一步慢了一些。
她重新坐正,从头开始弹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停,一个一个音连成一条线,一条线连成一面网,旋律从她的指尖持续不断地流出来,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地往外淌,不堵,不管,就让它淌。
她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松开琴键,那个音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散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来,轻飘飘的,像是有一片树叶终于找到了地面。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门口有人。
陈浩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的身体微微朝着琴房的方向倾斜,像是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倒过去,还留着一点往回弹的余地。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散地蜷着,没有握成拳。
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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