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沉下来几分。
“其实,郑先生今日那番话,不止能断顾家这桩小事。”他看着杯中酒,轻声道,“放大了看,很多地方,很多人,也都是一样。”
郑毅听着,却没接。
孙县令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深了,抬头笑了笑,把话又拉回来:“不提这些。郑先生既是往北走,本官倒能给您说两句路上的事。安平县再往北,先是白石镇,再过去是云渡河。最近雪大,河面封得快,但桥不结实,马车过桥得慢。再往上,到了宁远府地界,路就开始难走了。那边盗匪、流民、散修,什么人都有,先生可得当心。”
“多谢大人提醒。”
“还有。”孙县令压低了些声音,“最近北边有些怪事。听说好几支商队,走到半道上,人货都没了。不是被劫,因为没见尸首,也没见打斗痕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息未必准,但先生若真往那边去,最好多留个心眼。”
郑毅目光微微一动。
“人货都没了?”
“对。”孙县令点头,“本官也只是从来往公文里瞧见一两句。上头压得很轻,像是不想闹大。”
郑毅没再追问,只把这话记进心里。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话题反而轻松起来。
孙县令是个能做事的人,也不乏读书人的清气,只是这些年在县里磨久了,身上多了许多烟火气。说起地方上的田税、水利、宗族争斗、商路起伏,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郑毅和他对答,也不藏拙。
两人越聊,孙县令脸上的惊讶就越重。
到最后,他忍不住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郑先生,若您不是志在远游,本官真想把您留下来,在安平县做个幕宾。您这脑子,放在一县一府都够用了。”
郑毅淡淡一笑:“大人抬爱。”
孙县令摇头:“不是抬爱,是实话。像先生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是池中物。”
郑毅没有接这句,只看了眼窗外。
次日一早,雪还没停。
安平县的天总是亮得迟些,尤其是这种阴沉天气,明明已经过了卯时,街面上却还是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旧布。县衙外头昨儿那场热闹留下的脚印和车辙,被新雪盖去了大半,只在石板缝里还能看出些泥黑色的痕迹。
郑毅没有多留。
孙县令原本还想再留他半日,至少等雪小些再走,可郑毅婉拒了。县城这种地方,待一夜是路过,待两夜就容易让人记住。何况他这趟出来,本就不是来交游会友的。
周小六牵着马,在衙门偏门外头哈着白气,一见郑毅出来,立刻迎上去。
“东家,车已经备好了。咱们今天过白石镇,若路顺,傍晚前能摸到云渡河边。”
郑毅点了点头,刚要上车,目光却忽然扫向街口。
那边停着一辆旧骡车。
车不大,车板却收拾得很整齐,上头盖了两层防雪的油布,边角拿麻绳扎得很紧。车旁站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上裹着打满补钉的旧羊皮袄,腰有些弯,手却很稳,正在把两只木箱往车上挪。
木箱不算重,却码得认真,显然里头装的是能换钱的货。
车另一边站着个姑娘,年纪二十上下,头上包着深蓝布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夹袄,外头罩了件半旧棉披风。她正扶着车辕,低头点数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鼻尖冻得发红,手上却麻利得很。
郑毅看了两眼,脚步稍稍一停。
周小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声道:“东家,您瞧上那车了?”
“怎么说?”
“俺也去昨儿晚上在偏厅吃饭时,跟门房打听过些路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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