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递给孙老板,示意他热一下。
“说了。姓沈,江南来的。”
何良把包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南的?跑到北宁城来,够远的。”
“家里出了事。”郑毅没有多说。
何良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赤牙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低声说:“那个姑娘……是不是被仇家追的?”
郑毅看了他一眼。
赤牙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我猜的。你看她那一身伤,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郑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吃饭。”他说。
赤牙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那咱们怎么办?要是她说的那个什么门派的人追过来……”
“追过来再说。”
赤牙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何良塞了一个包子在嘴里,唔唔唔地再也说不出话了。
晚上,郑毅又去了一趟客房。
沈鸢已经把汤喝了,碗放在桌上,干干净净的。她靠在床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郑毅走近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睡着。
郑毅没有点破,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了被子下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爹叫沈怀远。”
郑毅停下来。
“在江南,提起沈怀远,没有人不知道的。”沈鸢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从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贩做起,做了二十多年,做到了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他不靠官府,不靠帮派,就靠自己。我娘说他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她嫁给他二十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顿了顿。
“这么能吃苦的人,最后还是被人吃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郑毅站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那个姓仇的人……”沈鸢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更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文字,“他杀我爹的时候,我爹正在喝茶。一杯碧螺春,刚泡的第二泡。他说沈老板,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我爹说,沈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只知道一个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其他的,沈某人不懂。”
“那个人说,你不懂,没关系。你死了就懂了。”
“然后他动了。”
沈鸢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郑毅听见被子下面传来很轻很轻的、被压到极致的声音。不是哭,是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出来的那种喘。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出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沈鸢的半张脸。
她没有哭。
眼睛睁着,干涸的,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她看着那盏灯,像看着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郑毅把那盏灯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灯亮着,就不算全黑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郑毅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依赖。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不知道那光是船上的灯,还是岸上的灯,还是只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团鬼火。
但无论是什么,有光,就比没有好。
郑毅退出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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