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父母翁姑都劝她不要单身出门,她也不听,偏要以娇养的身子拿来作万里寻夫的冒险。她一身是情,完全不顾理法!」
「很感人哪!节义且贞烈,非常人所能为,生死许之的执着!」可人说。
「其实最早孟姜女的故事不是这样的。」听到她的评语,师父笑了。
王公公送上一盘点心与茶水之后又退开去,远远站着。
「《礼记》《檀弓篇》里,认为一个合于礼法的妻子,在丈夫死的时候,不但不能夜哭,更不能在人前哭天抢地。春秋时代鲁国有一位夫人叫『敬姜』就以杞梁妻哭夫于路的不合于礼,来训诫媳妇们。」
师父用食指沾了点儿茶水,在石桌上写了杞梁与杞良。
「一个故事流传了这么久,被加油添醋也是极为平常的。」所以杞梁成了杞良,孟氏成了孟姜女。「但是死了丈夫的妻子,为何不能过度的哀哭?」
「夫妻结合是为了合两姓之好,也就是要藉由男女的合婚,建立族群间的结盟关系,从而延续家族的承传。夫妻之间讲究的是相敬如宾,而不是章回小说里的两情相悦。合于礼法的夫妻之道,既没有难舍难分的感情,也就没有吵吵闹闹的不宁。」
可人静静地听着。但是到了后代,「两姓之好」变成「两性之好」。
「这是中土有国之后,圣人所留下的礼。周公制礼至今超过二千年,中国人一直过着讲信修义,合于礼法的生活。」
「但有一说这叫做『吃人的礼教』。」可人说。
「我不赞成朱熹那一套礼教,我讲的是春秋之礼。有人逾越了礼,变异成礼教逞其私欲,又让女子裹脚有伤天理。若再以此怪罪礼、扬弃礼,无异于仰面唾天。」师父停下来喝了口茶。
他重新起头,问可人道:「纵情纵欲,爱到死去活来,最后不免伤了两姓之好,妻子理不好家,丈夫也消磨了壮志。这样可好?」
「是不好,而且也创造了一个生不如死的地狱。」可人低语。
「人与动物一样都有配偶,但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就在于这个礼。圣人『缘情制礼』,是为了要将人的『私情』导正,以求一个稳定的人伦关系,人人各安己分、各尽己职。因此,合于『礼』的夫妻关系,不会也不能有太多的私情;当然妻子也就不会因为丈夫之死而过度哭号了。」
「所以『礼』是个框架,让人能够依着这个框架维系人伦,不会走偏,也不会滥情自苦。」可人试着理解春秋古人的想法,有点困难,但勉强还行。
「圣人严男女之防,就是深知人性有如流水,水往低处流,不予导正,下滑就会极为快速。届时又不免一场兵争天下的苦难。」
「但是人们还是向往着深深恋慕的爱情!」可人说。
「没有错,这是某些人的选择。礼法里,处处讲究一个忍字──动心忍性。同样一个忍,对于不同心性的人,可以是顺情疏导,也可以被当成是压抑拘束。但是纵情纵欲必会带来苦难,如果人们苦苦纠缠,自愿投身苦海,不得自在,那也怨不了旁人。」
可人帮师父再添上茶水。她懂得师父这一席话是针对她的执着而来的。说起来她的行为还颇像那个孟姜女的。
「在孟姜女的故事里,万杞良避苦逃役,并非什么英雄人物;他窜入私宅,窥见女子入浴,又更不合君子之道;至于孟姜女,她为了一副枯骨,不顾高堂,不顾己身,哭倒了长城又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为什么还被传诵不歇?」师父反问她。
「人性吧!儿女情长,哪管得了以私害公。」可人说。但是昼并不像万杞良,这就是她与他的问题所在吗?
这样的纠结包含了个人与群体的分际,家与国的取舍,夫妻之情与父母子女之情的竞赛,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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