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被一摞摞卷宗铺满,纸墨的气味卷土重来。
一道屏风悄然立在了御案后,中书舍人将一张又一张水势河清的图表,分门别类,逐一贴在了屏风上。
朱翊钧见众人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缓缓念起了今日议会的开场白:「天下事莫难于治水,而黄河尤难————」
刘东星忙不迭翻阅起都水司的卷宗,随时准备以最快速度找到皇帝提及的河段。
傅希挚隐晦地用余光打量着长桌对面的潘季驯,仍在思索这厮私下与皇帝达成了什么共识。
潘季驯心思纯粹,一听河事,立刻露出凝重的神情,如临大敌。
河南巡抚邓以赞,与山东巡抚余有丁对视一眼,有些紧张,拿不住皇帝把中游省份的官吏也唤来作甚。
朱翊钧目光如炬,将一干河臣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肃然而慎重:「黄河的问题,一时半会议不完,咱们且分上游、中游、下游,一件件说。」
「先说下游。」
「宋建炎二年,杜充于滑县决黄河大堤,黄河南泛四百余年。」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夺颍入淮。」
「永乐十四年,河决开封,又由涡入淮。」
「正统十三年,水分大清河、涡河、颍河而下。」
「此后,黄河下游分于汴、涡、颍多道,以汴道为主。」
朱翊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对着错综复杂的旧河道舆图,伸手连点。
图上,代表黄河的朱砂红线蜿蜒如龙,自西北咆哮而下。
徐州、淮安一带更是密如蛛网,红线与代表运河、淮河的线条纠缠撕咬,只看一眼,便觉一股浊浪滔天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朱翊钧轻轻将这一页撕下,露出标着嘉靖二十五年的一页,慨叹道:「直至嘉靖二十五年,全河尽归于一,出徐、邳,夺泗入淮。」
「分流之说,穷途末路。」
皇帝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如听仙乐,重重点头。
傅希挚见潘季驯这幅得意模样,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跟潘季驯之前私下达成了什么共识。
他脸色不太好看,可惜朱衡不在这里,他傅希挚没这个资历反驳皇帝的定性。
朱翊钧侧对着群臣,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国初,黄河自开封多决。」
「后逐渐东移,以归德府多决。」
「时至今日,河南渐熄,又以徐州、淮安、多决。」
中书舍人跟着皇帝的言语,立刻在屏风上贴上皇帝三句话对应的三张舆图。
众人看着这几张舆图神情各异。
可以看到,黄河决溢的地方,确实逐渐移至下游。
所以皇帝想表达什么呢?
朱翊钧终于道明:「诸卿,分流无用,合流亦是神通不及天数,溢决即为黄河淤塞,譬如人之血管淤塞。」
「河南溢决东移至南直隶,淤塞若是排海不能,便再无东移之地!」
「黄河将下游一旦被堵在南直隶,如同血管血流不畅,必然重压爆裂!」
「届时整个徐、淮、凤阳,顷刻之间便会变成一片泽国,百万生民流离失所!」
朱翊钧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潘季驯,随即环顾一众河臣,慨叹道:「此事,朕方才也与潘总理商议过了,已有腹稿。」
「黄河,必须要准备改道了!」
>
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