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几日不见的梦鸡,今日竟也换了一身公服默默立着,没了往日疯癫。
阁臣与堂官们在仁寿宫门外候旨,却见吴秀跨出门槛,朗声道:“陛下有旨,百官当中若有勾连漕帮者,此时上奏可从轻发落。”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许久后,吴秀目光从官员面孔上一一扫过,而后对梦鸡说道:“审!”
天马按着韩童跪倒在地,梦鸡盘坐在韩童对面,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
下一刻,梦鸡以拇指指甲割破眉心,再以眉心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着一缕韩童的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的瞳孔向上翻去,眼中只剩眼白。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梦鸡眼角竟流下两行血泪来。审讯韩童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梦鸡开门见山:“漕帮账册在什么地方?”
韩童答:“京城崇南坊福宁庵的佛像背后。”
吴秀对解烦卫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十名解烦卫领命而去,这一次竟是要当众审讯,当场缉查。
梦鸡鼻子里也流出血来,却神色平静的继续问道:“将尔等悖逆之事一一说来。”
韩童答:“受陈礼治所托,择两坛五猖兵马,于香山春狩行刺武襄县男陈迹……”
所有堂官豁然看向陈迹,可陈迹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先前凭姨对他说过,墓狗于长沙府西郊获得十二卷古籍之后一路逃至金陵,于金陵放出前三卷总纲引开追兵,又带着后九卷逃至扬州,被一名藏蟒门径行官截杀,此后九卷古籍下落不明。
那九卷古籍里,记载着血祭供养五猖兵马之法。从那一刻起,陈迹就知道后九卷古籍应是落在韩童手里了。
而香山春狩围杀,少不了韩童的手笔。围杀他的那些死士,都来自纤夫。
梦鸡鼻腔涌出的鲜血已染红胸前补服,却仍稳稳盘坐,以决绝姿态继续催问:“除行刺朝廷勋贵,漕帮可还犯下其他祸国殃民之罪?”
韩童眼珠在眼皮下震颤,似在抵抗某种无形力量,最终还是嘶哑开口:“有。”
梦鸡七窍皆开始渗出血丝:“说!”
韩童的声音空洞,一字一句,却让仁寿宫前所有官员面色骤变:“嘉宁七年,为垄断京杭漕运,于徐州段凿沉竞运商船九艘,溺毙船工、商户及家眷共一百四十七人,行贿巡漕御史羊衷,伪作触礁事故。”
“嘉宁九年,勾连曹标王耀先,私贩禁铁、硫磺与景朝,换回貂皮、人参,以官船夹带入京,历时五年,累计贩铁三万八千斤、硫磺五千斤。”
“嘉宁十一年,伙同仓场总督周炳窃取官粮,为掩盖亏空,纵火焚烧通州西仓,焚毁存粮八万石,并嫁祸于仓大使,致其满门问斩。”
“嘉宁十一年,伙同沿漕把总张卫,将朝廷赈济两淮水灾的官粮中掺入砂石霉米,克扣粮米四万石,转卖黑市。”
有人忽然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此事,那年我任扬州通判,入冬后灾民冻饿死者逾千!”
一旁白龙猛然看他,厉声道:“蓄意打断审讯,拉下去,廷杖二十!”
可白龙说晚了,韩童被方才声音打断,浑身筋络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梦鸡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与韩童两人皆久久不语,似在挣扎,直到一炷香后,梦鸡猛吸一口气:“说!”
韩童头颅后仰,从喉底迸出供词:“嘉宁十四年……”
堂官们面色越来越沉,韩童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报出二十多桩事、二十多个名字来,没给任何人周旋的余地。
牵连之广,从京城堂官到南方胥吏,从簪缨世家到九品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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