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面斥候的急报,则详细描述了宋金刚并未撤退,反是筑营赤坚岭下,明显是在等待高曦、萧裕部到达,与他合兵,而又据军报,高曦、萧裕部的先锋已至赤坚岭,其两部主力距离赤坚岭也已近在咫尺。
还有一道急报,来自黄河对岸延安郡的段德操,梁师都再次纠集兵马,进犯延安郡!
赤坚岭虽然大胜了一战。
可这铺满一案的军报,却分明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他费尽智谋,亲身犯险,好不容易打赢的赤坚岭这一战,竟是好像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唐军现下依然是处在四面楚歌之危。
“殿下!”窦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再次响起,打破了帐中死寂,“赤坚岭一役,宋金刚虽中了殿下诱其轻进之计,其部被殿下重创,然宋金刚并未撤向秀容,高曦、萧裕部也并未因此惊慌止步。汉贼三面合围之势,依然未解!仆愚见,定胡实是不可再留。实宜便趁赤坚岭此役,我军大胜,士气借此稍振之机,速速撤回关中!如若不然,修化接连求援,而我三遣援兵,皆被单雄信击溃,进援不得,其城早晚将破。待至其城被汉贼攻下,汉贼即可长驱直入,抵我定胡营外!届时,便欲再想渡河?……殿下,我军也是渡之不得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俱垂首默然。
他们知道,窦轨所言,句句属实。
赤坚岭的胜利之光,在全局的黑暗面前,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扫过帐壁上悬挂的河东地图。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了地图前。诸人从后边看去,他年轻英武的身姿仍旧笔挺,可是诸人也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掐入进了掌心。
“殿下,窦公所指甚是。赤坚岭此战,我军虽大胜,然置之於全局,并未达成殿下‘先破其一路’之意图。归根结底,非殿下智谋不能得用,实形势太困蹙於我!河东本已被动之局,太子殿下其军又被尽歼於槃豆、石门关,致我士气大落。殿下,方前困顿之局,非战之过也!”过了好一会儿,房玄龄近前,到他身边,轻声说道,“而下实已无它策可用,唯速撤为宜。”
却窦轨、房玄龄话中,都用了好几个“实”字,加重劝谏的语气。
他俩说的,却的确都是“实”情。
李世民转过了头,那双曾洞察战局、锐利无匹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以及一丝难言的痛楚。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传令,西渡黄河。”
命令出口,帐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
这不是撤退,这是一次断腕求生,是一次承认失败的痛苦抉择。
“取绢帛来。”在艰难做出了渡河的决定后,李世民眼中那强撑的冷硬,终於流露出一丝裂痕,他稳住脚步,回到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主动打破了这再度的死寂,令道。
绢帛铺开。
李世民提笔,墨迹淋漓,却是写给远在秀容,已成孤军的柴绍、侯君集等将。
这或许是他能送出的最后一封信了。
“姊夫、君集并诸将士:河东局势,已至危殆。贼合围之势难解,修化将失,延安又遭梁贼窥伺。为存根本,不得已,世民唯决意西渡,暂避其锋。公等远悬贼后,将成孤城独守,世民不能接应同还,每每思之,心如刀绞。非世民不救,赤坚岭世民亲设伏击贼,奈何未竟全功,实力有未逮,无法往救!世民今去,公等可自决行止。若事尚有可为,当寻隙突围,西向与世民会於大河之西;若势已不可为,公等自择出路可也,保全将士性命为上,勿以愚忠,徒作无谓牺牲。世民在世一日,凡秀容将士,无论归来与否,皆我手足,家小皆我亲眷,必不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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