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等诸臣说道:“朕当年起兵,所为者岂止於一己之尊荣?实乃为拨乱反正,欲使天下民不饥,耕者有其田而海内无流殍!今观此粟,快哉快哉!”
转眼见到仓边是个村子。
李善道起了雅兴,就迈步而入。
却一入村,比之县中酒宴上满座衣装华丽的名流们的称颂、徐世绩家粮仓的丰饶景象,截然两异,冬日的村庄显得甚是萧索冷落。家家户户,都是黄土夯筑的屋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屋檐下或挂着几串冻得硬邦邦的干菜,院门多是柴扉,掩不住院中的空落。
几个孩童从巷口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旋即被大人拽了回去。
他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院门半掩,里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蹲在院中,用一把钝柴刀劈着湿柴。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手背上全是冻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李善道看见了他的脸。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怨,不是苦,而是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一种被贫穷与卑微磨砺出来的渴望出人头地的光。
这脸?
却为何这般眼熟?
是罗士信的脸!
—竟与罗士信降从了自己后,初次觐见自己时,抬眼望向自己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善道猛地睁开了眼。
帐中一片昏暗。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炭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帐幕微微颤动。
他躺在榻上,心跳尚未平复。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盯着帐顶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他坐起身,披上大氅,走下榻来。
侍臣听见动静,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他道了声“无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很冷,扑面而来,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帐外的侍臣、亲兵慌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独自步上帐边的望楼,仰望夜空。
高处,风更寒了。
云层仍未散去,压在头顶。云隙之间,隐约可见几点星月的微光,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望向西边,潼关城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与天上的微光遥相呼应。
他一个人在望楼上,在夜风中,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鬓发也被吹乱。
他没有动,只是时而仰头,以望苍茫的夜空,时而西眺,以望潼关灯火。
这一夜,这一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刚做的梦,也许在想梦里的贫苦少年,也许在想别的什么,——想他当年投奔瓦岗时的初心,想他起兵以来的每一场血战,想他麾下一个又一个和罗士信同样出身贫寒而战死疆场的将士,想他们必然也曾有憧憬和抱负,但注定不会为人所知的名字与面孔,想自己朝中屈突通、想裴矩,这些出身高门,前朝已然家族富贵,而本朝家族也仍将富贵的得力大臣。
刁斗声一下一下,敲着这寒夜。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王宣德捧着一叠奏疏进了帐,却见李善道已在案前坐着了。
烛台换了新的,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痕,显是昨夜未曾睡好。王宣德昨晚没有值夜,尚不知李善道昨夜睡醒独登望楼之事,只当他是因即将要进行的渡河这桩重大军事而没有睡好,却也不敢多问,便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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