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偌大宫城像是吞噬人的野兽,那些此刻在太极殿内等候的官员,那些拎着灯笼扫雪躬身行礼的宦官,那些一入深宫便红颜不再现世的女人,这个地方充斥着对权力的渴望,这些人站得太高,却偏偏忘了低头看一看这世间无数忙着生存的身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怀都在问自己,如果说按照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想法,现在的他捞得已经足够,早就可以停下脚步,几乎没有人能再影响他的决定,那么还要继续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这个世道往前走,是为了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真正地替别人考虑,百姓过得辛苦,汉人江山风雨飘零,关他屁事?田间老农种一辈子地到老了连棺材都置办不起,刚出生的婴儿要被扔进臭水沟里自生自灭只因为要节省两口口粮,寒门子弟跟世家大族的后人比起来跟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这些难道能怪到他头上?历史的行程摆在这里,有没有他顾怀,这地球还不是一样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他顾怀是什么圣人么?凭什么要他去管?
他为了生存杀过人,他流浪山林的时候脑海里全是最卑劣最恶毒的念头,他这辈子不过就是想当个有钱人,好好活,活够本,他妈的他顾怀甚至都不是什么正经魏人,结果几年过去现在要他扛着一整个大魏往前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但最后他还是扛起来了。
为什么?是因为看到那些农夫挥起锄头时流下的汗,还是因为看到那么多正当壮年的汉子把血洒在了北境的土地上,还是因为在这个世上他终究感受到了善意,有朋友有老师有他爱也爱他的人,那个把担子扔给他然后一命呜呼的王八蛋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说着以后国家大事就交给你了,所以他才选择继续走下去?
又或者,是因为一直有一道声音在他的心头响起,轻声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风雪里顾怀抬起头,看着宫城上方的天幕,“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但我至少还算是有一点良心的人。”
“老头子有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如果你觉得这个世道不好,那么你就该试着去改变它,而不是只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然后骂两句不疼不痒的话,我虽然觉得老头子一向喜欢说些大话骗人做事,但这句话说得还是挺对的,我的确想改变一些什么,如果你们谁敢拦路,那我就送你们去死。”
雪势忽密,吞没了他的自言自语,琉璃瓦的孔雀蓝被雪幕滤成青瓷色,飞檐垂脊的嘲风兽驮着雪馒头,龙首鱼尾的螭吻吞着冰凌,御道在前方出现了尽头,透过豁然开朗的场地,太极殿在雪幕里突兀现形,红墙白雪琉璃瓦,当顾怀踏进去的时候,他的玄色蟒袍在雪中如泼墨一笔,仿佛有人提着巨笔在素宣上拖出嶙峋的一竖。
这幅场景看起来很孤寂和决绝,像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朝阳刺破了云层,将第一缕光钉在顾怀的肩头,积雪开始蒸腾雾气,他的轮廓在氤氲中渐渐模糊,唯见玄色身影拖着些许雪浪拾阶而上,如一方端砚里化不开的浓墨,正缓缓漫过工笔勾勒的千山万殿。
当太极殿的蟠龙金柱终于从出现在眼前时,走过的雪地上,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埋,唯有一道蟒袍拖曳的痕迹,脚步掠过门槛的刹那,雪地上最后的墨痕被狂风卷起,化作半空中的飞白,与殿内倾泻而出的龙涎香雾撞个满怀。
“靖王入殿!”
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在一瞬间彷佛形成了某些实质的压力,分列左右的文武静静地看着伴着风雪走进的顾怀,看着他黑色的蟒袍上留下的些许雪花,看着他发髻上的些许湿润,看着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大殿的中央,看着他年轻的脸,凝聚起一股明显的敌意。
这座宫殿不欢迎他。
文官集团视他为国贼。
-->>(第3/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