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告老了,卢何又能再撑几年?天下啊...一整个魏国和大半个辽国都要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治理这庞大的、刚刚打下来的、满目疮痍的帝国,远比征服它要艰难百倍,那些以为能卸下的却会纠缠自己一生,那些以为能拥有的安生平静日子却早已在自己走入苏州城的时候就成为了幻影。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有个敌人也是好的,所以顾怀才不想让惺惺相惜的辽帝去死--有人能见证尽头后的又一条路,总能让自己走起来更惬意一些。
这样想难免有些矫情,可也就只有真正走到顾怀这一步,坐在这把冰冷的龙椅上,想到余生千篇一律却又重若千钧的日子,才会生起的念头。
江山易主,天下一统。
八个字,轻飘飘,可这八个字背后,是河北千里无人烟的荒村,是黄河岸边沉沙的白骨,是江南漕运上累死的纤夫,是边关烽燧台上燃尽生命的狼烟,是偌大辽境每一个饱含仇恨的辽人,是未来千百年史官的笔,是辽帝胸口的毒,也是玉阶下那些降臣眼中闪烁不定的光。
顾怀猛地睁开眼。
“王五!”
铁塔般的汉子应道:“在嘞,少爷。”
“孤要听最新的消息,上京城内,情况如何?”顾怀的声音冷硬如铁。
脚步声离去又返回:“就只剩北城还没清扫完了,看起来最后那些死忠的辽军打算护送些贵族逃出北门。”
“告诉陈平李正然,天黑之前,孤要看到全城再无硝烟,”顾怀又问道,“魏军军纪如何?”
“不咋地,”王五实话实说,“大概是以前辽狗抢咱们抢得狠了,动辄屠城,再加上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当兵的多少都有个亲朋好友死在辽人手里...而且进城的时候少爷您没下军令封刀,就导致...”
“扫清全城后,传令封刀!杀降者斩!淫掠者斩!擅闯民宅者斩!私藏宫物者斩!各部主将亲自带队巡视,不遵军令者人头悬于四门示众!再让士卒控制城内火势,在城南搭建伤兵营,征召全城医者全力救治,不分魏辽。”
王五一怔:“少爷,辽狗破魏城都是三日不封刀的,这种军令一下士卒是不是要起怨气?”
“辽人有辽人的做法,但现在这里已经是魏境,”顾怀面无表情地开口,“孤当然不是想要把辽人摆到和魏人同等的位置...只是纵军肆虐下去,以后的人心就不好收了,事要分轻重,眼下不是报复回去的好时机,至于士卒情绪...用财物去填!偌大上京城,孤不信填不满他们的怨念!”
“是!”
“粮仓?”
“内库、太仓皆在掌控,损毁不多,正清点数目,可供城内军民十日所需,后续粮草已在路上。”
“宫城呢?”
“除永昌殿及后妃宫苑区没有起火外,其余地方都有火势,火势大的暂未清理,其余宫室已由亲卫营接管,正在逐殿清查,防止有辽廷死士藏匿。”
顾怀微微颔首,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辽帝...耶律元的尸身,可曾寻获?”
“没法找,那皇帝走去了寒漪宫,那里火势最大,一开始想给少爷你下毒的那老太监也跟着跳进去了。”
真是彻底的结局,烈火焚身,归于尘土,不留一丝痕迹,也断绝了任何人利用他尸骸做文章的可能。
“传令,”顾怀坐直身体,“一,即刻起,上京更名为‘定北府’,以彰平定之功,原辽国两京四道,划归‘北平行省’暂领,行省设枢密院为最高行政机构,枢密院主使由卢何暂领,火速北上接管民政。”
“二,诏告北地:凡归顺大魏之辽国旧臣、士绅、百姓,既往不咎,土地、财产,依大魏律令登记造册,受大魏律法保护,若有趁机兼并、欺凌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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