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面写了一大堆,就为了这最后一句吧?”
“这叫白菜账。”
谢长安不让他毁尸灭迹,眼明手快将纸夺过来。
“也是好事,说明你又重新有了凡心。”
“我的确是想自己种的,还沿途向农户请教过,去了他家,跟着学了好几日。”
甚至连浇水施肥的步骤都学了个十成十,简直称得上亦步亦趋,偏生他经手的那几棵白菜,明明即将收成,最后竟还是死了,连那农户也目瞪口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在寒景毫不客气的嘲笑声中,祝玄光索性彻底放弃,直接从农户手中买了现成的。
谢长安也想笑,她摸着桌上用灵力保存,鲜活如初的白菜。
“或许是你浇灌的时候还是有一丝灵气流溢,凡物禁不住这样的滋润,何况只是几棵白菜。可你提着它来见我,不就是特意让我为你记一笔白菜账吗?”
“我本以为,醒来就能见到你。可是他们告诉我,你很早就走了,和戒真他们去修补虚空裂缝,于是我想着,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但就这么两手空空来见你,似乎也不大妥当。”
他的语调很温柔,可谢长安不知怎的,竟从中听出一缕隐藏得很好的深沉思念。
“这一路上我看见不少新鲜玩意儿,有凡间的玩具,也有修士的炼器,我起初买了不少,但后来又觉着,这些东西固然好,可应该都不是你最想要的。”
经历过长久的沉眠,祝玄光在赤霜山的冰棺里醒来时,赫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迷惘。
这是他第一次,用了李承影的躯壳,两道分割已久的神魂彻底融合。
在上界时,他曾告诉谢长安,自己已经和李承影融合无碍,其实那不过是安慰对方的措辞,彼时肉身镇于泉曲,心魔横亘在两道神魂之间,时时刻刻兴风作浪,谈何安宁平静。
唯有在赤霜山的这次,他才能真真正正以祝玄光的身份,回溯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过往。
他的前半生,少年成名,问鼎天下,登峰造极,无出其右,修为、地位、名声,所有凡人与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全都唾手可得。
但他并没有过多沉溺在这些浮名云烟里,他参与到一个更为庞大而逆天的计划之中,将自己的性命都作为赌注押上去,自愿舍弃作为一个修士还很漫长的前程,所有张扬肆意都变成背负沉重前行的责任,最后再也容不下片刻安闲。
祝玄光很认真回想自己前半生的点点滴滴,每一段记忆都很清晰,包括他如何分魂削魄,如何一次又一次在噬神镜另一边看着他们去送死,可这些记忆越是清楚,色彩就越是凋零黯淡。
直到某一页翻过去,才渐渐有了颜色,像蘸了颜料的毛笔画出枝叶的生机。
他当初选择了谢长安时,绝无可能想到对方将会做到何等地步,也绝无可能预料到这盘棋会被她盘活。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选择,几次提示暗示,想要让她自己离开这盘棋,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主动走到棋盘最中央,反过来逼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但是,因为有了她,记忆中的色彩,才能再度鲜活起来。
这其中包括隐藏在他心底无法说出的隐秘,包括李承影那一段作为凡人的岁月。
他想得很出神,连谢长安不知何时托着腮在静静看他,都没有察觉。
最后,是祝玄光自己从记忆的长河中跋涉出来,对谢长安讲了自己刚才所想的那些事。
“后来呢?”谢长安问。
“后来,就是现在了。”他道,“我不必再去回溯。”
因为以后的每一页,都有她的存在。
谢长安也笑了一下,似乎明了他的未竟之意,又将手里的白菜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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