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长了吧?
杨千月端坐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掀起的眼睫,泄露出她打量程立言的目光。
他正低头,用袖口极轻地擦拭小莲额角的红肿,动作笨拙却温柔,指腹的薄茧蹭过孩子细嫩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你很会画画?”杨千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的沉寂。
程立言身体一僵:“略懂皮毛。”
“皮毛?”她轻笑,“能把南城街巷画得分毫不差,连哪家墙根有棵老槐树都记得,这可不是皮毛。”
程立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他从未对人提过自己绘过街巷图,更遑论那些细枝末节!她如何知晓?
杨千月却不解释,只掀帘瞥了眼窗外,淡淡道:
“到了。太医已在偏厅候着,先给你妹妹瞧伤。”
到了公主府,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程立言觉得像落进了一个华丽的冰窖。
白玉阶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可光脚踩在锦垫上,还是能透过鞋底感受到地砖的凉意。
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晃眼,把飞檐上的瑞兽照得清清楚楚,让人心生畏惧。
程立言抱着小莲随如意入内,脚步虚浮,如踏云端。
阿芷亦步亦趋,望着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觉这富丽堂皇与自己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偏厅里,太医正襟危坐,见程立言抱人进来,连忙上前诊脉。
搭脉的手指微顿,太医皱起眉:“这孩子不止外伤,内里虚损得厉害,肺火郁结,怕是……”
“如何?”程立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需静养至少三月,还得用雪蛤、川贝等温补药材吊着,稍有差池,恐……”太医未尽之言,意思已明。
程立言脸色瞬间惨白。三个月的名贵药材,便是将他卖了也凑不齐。自己家里只有些晒干的枇杷叶、金银花,还是阿芷跑遍了城郊采的。
“府里都有。”杨千月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已换了身家常银红锦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慵懒。
“程秀才若放心,便让小莲在府里住下,本宫遣嬷嬷照看。至于药钱……”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程立言身上,“就用你的画来抵,如何?”
程立言望着太医小心处理小莲伤口的动作,又瞥见角落里紧攥着脏草药包的阿芷,终是屈膝,对着杨千月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
火光在杨千月的脸上明明灭灭,“要么住下,要么回去等。自己选。”
程立言低头看着小莲缠了纱布的额头,看到阿芷手里的枇杷叶。
“学生愿留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荡开,像块冰掉进了热水。
杨千月意味深长地望向他:“长公主府是禁锢,亦是庇护。”
程立言没说话。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那间漏风的小破屋,还有里面的自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簌簌打在窗棂上。
啪啪啪作响。
程立言突然打了个哆嗦,闭上了眼睛。
*
杨千月站在窗边,任由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
她想起程立言方才攥紧小莲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在雪地里护着一只受伤的猫的自己。
身着银朱夹袄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小心风大。”如意忙取来披风,细心为主子系上。
杨千月微微一笑:“只是些雪粒子罢了,不碍事。吹在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颊,“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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