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归成都的猜测在蜀军散布流传以後,蜀军整体士气便已有所下降。
陆逊得知蜀主西归,遂出钱帛无算,购间客运作,在蜀军中宣扬种种乱军论调:
譬如『蜀主之所以西归,乃是惧刘备夷陵之监在江陵重蹈,江陵必不能克』
。
譬如『连破巫、秭、夷陵三地,国家钱粮不继,不能向将士发赏赐抚恤,蜀主之所以西返成都,乃是钱粮田地不足赐抚,避免与将士对质,以此维护天子威仪』。
与大吴有国雠家恨之人终究不是大多数,而此番东侵连连得胜,不少身负战功的蜀卒都想保全性命,把一身战功兑现,入袋为安。
陆逊很懂得利用此种心理,晓得只要钱帛能给到位,不论何时,总能找出许多汉奸。
自然而然,他也晓得,吴军中必也有许多吴奸,於是种种军事行动全部保密,直到最後一刻,才终於以千钧之势发雷霆之动。
倘若一切进展顺利,那麽今日之战或许真能如夷陵之战一般,予蜀人以致命一击,便不能致命,亦必大挫蜀人一阵,提振江陵士气,使江陵转危为安。
可事与愿违。
沉沉冷意,在这依旧如坐蒸釜的孟秋时节朝朱然袭来,冷得他头晕目眩,心中茫然。
想到夷陵一日而败的奇耻大辱,想到数月的耐心谋划宛若笑话,他忽地以剑指天,仰天长哮,整个人似癫似狂。
副将卫温脸色煞白,见这位大吴骠骑状若癫狂,不敢靠近,最後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挪近几步:「将军,事已至此,怒亦无益。
「江陵鸣金,孙杨威恐已凶多吉少——我等,我等是否还要按原定之策西击蜀军侧後?」
这是今日出发前议定之策,趁陆逊主力在江陵城下吸引蜀军,他们这五千余人直插蜀军侧翼,与江陵守军成夹击之势。
朱然霍然转身,一双血色眸子死死钉在卫温脸上,手中剑尖染血,无力地垂至地面。
「击什麽?如何击?!陆伯言主力已挫,蜀人正挟大胜之威,以逸待劳!此刻前去是嫌败得还不够快,还不够惨吗?!」
他发泄般吼出最後一句,声色是穷途末路的暴戾绝望,如此形象,着实与他为将以来一以贯之的沉着镇静大相迳庭。
人所共知,这位大吴骠骑虽长不满七尺,然英武果决示於外,清正严毅修於内,但凡在军之日,从不置酒高会,常在行伍疆场,终日警惕,临危愈定。
虽无战事,每朝夕必以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敌不知所备。
便如今日。
便如昨日。
不出则已,出辄有功。
而今日,此举终於无功。
周围吴军将校士卒,见得主将震怒,听得主将怒吼,再看着远处零零散散奔溃东来的大吴逃卒,一时俱是心中仓皇,面上茫然。
朱然看着地上那具停止了挣扎的屍体,反覆思忖咀嚼这具屍体适才说过的那几句话,最後不能置信地移目望西,许久後喃喃自语:「刘禅——刘禅至矣。」
自刘备身死,诸葛摄政以来,这个名字一直令他不以为然,不屑一顾,而如今却已声威赫赫,几乎与胜利划上等号,几乎成了蜀人军魂。
而此刻口中念此二字,一股不解、不甘、不忿,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畏怯齐齐涌上心头。
他适才愤怒,只觉得身下屍体口中所言『蜀主到了』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此刻却已信了十分,想起适才还有溃卒说,蜀军战前齐吼『为了陛下』者无数。
「天不佑我大吴。」
「天不佑我大吴啊。
心他心中长叹,仰头望天。
日已初升,微雨早歇,东方透出几分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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