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绪。郝昭负他,蒋权负他,杜袭负他——他当怒的早已怒过了,此刻再怒些什麽骂些什麽,也只能是减损自己的威严。
除了让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威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麽,在南阳得知魏延寇至都城时,他就已经一次又一次失了方寸。
未曾想潼关竟然又遭此败——他彻夜不眠,迁都邺城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却一次又一次被他狠狠压下去。太耻辱了。
太耻辱了!
殿下一众股肱元老看着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一时愈发惶恐,愈发忐忑。
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或压着的滔天之怒,或藏着无尽之悲,但无论哪一种,都远比怒发冲冠歇斯底里更让人内里生寒。
竟没有人去答那位天子之问。
天子到底该怎麽办?
大魏到底该怎麽办?
仓促之间,谁又能给出答案呢?
华歆、刘晔、蒋济、曹洪——众人就连面面相觑都已不敢,死一般的沉默又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似乎凝成了块垒,压在每个人胸膛腹心之上。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终於,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
「什麽?」曹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朝殿下望去,他甚至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
茫然的眼神开始聚焦,面上恢复了那副严肃又平静的神情,最後隐约从殿下众臣投去的目光中猜到,大概是董昭开的口。
「老臣伏乞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一遍,话刚出口,他的眼眶便已红了,他只能使劲抿嘴,就连须髯也一并颤了起来。
当曹叡的目光投来,所有闻声之人目光都看向了董昭,包括在远处持刀护卫的尹大目等宿卫。
这话陈群不能说,刘晔不敢说,杨暨、曹洪、华歆不愿说,唯有董昭能说了。
总算有人说了。
董昭不是颍川士族,也不是沛谯勋贵,他是太祖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魏孤臣,是太祖皇帝在政治上最锐利刀锋。
大魏建国,满朝朱紫,除却颍川的谋主、谯沛的宿将,唯数这个被天下士人指为面厚心黑、厚颜无耻的孤臣,最得太祖倚重信赖。他是大魏建国派的绝对核心。
「请陛下移驾邺城!」董昭又说了第三遍,声音不再发颤,乃至已带上了几分倔强。
曹叡看着这位老臣,思索再三,最後徐徐摇头:「朕固知董公忠勤王事,可朕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移驾邺城,遑论如今战事倾危,岂是朕移驾之时?」
「陛下!」董昭仍旧力劝不止。
「蜀寇前番已兵临洛阳城下,洛阳如今人心惟危,思迁者众矣!中原河北亦不安稳。
「陛下——老臣非是要陛下迁都,只是如今镇北将军不幸战殁,大河以北除陛下以外无人能镇!
「陛下神武聪明,雄姿杰出,还请陛下统中军镇河北,短则两旬,慢则一月,蜀寇必为王师所破!
「届时,便请陛下再择一宗王、上将坐镇河北,臣等必往邺城恭迎陛下回銮京都!」
董昭一番言语落罢,殿下所有老臣都沮丧下去。
这番话不过是挽尊之语。自魏延带着少许汉军、一群流寇打到洛阳城下之日始,迁都之议虽然未起,却已是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之事,乃至私底下已有无数人窃议。
这一次能守得住,那下一次呢?
但彼时潼关尚在,这事暂且还有些许转圜的余地,可如今——谁能想到情势竟如此急转直下?
郝昭战死,杜袭撤军——潼关若当真已经失守,接下来西线战事会如何发展,天下局势会如何变化,已没有人能够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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