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唐糖的场景。那时她刚嫁过来不久,唐糖还是个瘦瘦小小、怯生生的丫头,跟着她娘来串门,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偷偷看她。后来唐糖娘病逝,小姑娘无依无靠,是她看不过眼,时常接济,教她针线,让她在铺子里帮忙。唐糖嘴甜手勤,一口一个“英姐”叫得亲热,渐渐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几乎像亲妹妹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葛英痛苦地想。是从唐糖日渐出落得水灵?是从街坊邻居开始打趣“英姐家的小裁缝可真俊俏”?还是从兴明偶尔多看唐糖两眼,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或许,错不只在唐糖一人。葛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念安的衣襟。她那段时间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对兴明也日渐冷淡。而兴明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唐糖又年轻懵懂,心思单纯……
不,不!葛英猛地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甩开。她怎么能为他们开脱?背叛就是背叛,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不可原谅!更何况,那夜之后,唐糖怀了身孕,生下了念安,却一直瞒着她,直到东窗事发!这两年来,她将念安视如己出,日夜煎熬,而唐糖却一走了之,如今走投无路了才回来,凭什么要她原谅?凭什么要她收留?
可是……葛英的目光落在念安稚嫩的小脸上。这个孩子,是唐糖的亲骨肉。如果她真的狠心将唐糖赶走,任由她们母子(女)自生自灭,那和亲手杀了她们有什么分别?将来念安长大了,若知道今日之事,又会怎么看她这个“母亲”?
还有兴明。葛英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有一天,兴明知道唐糖曾怀着他们的孩子来求助,却被她冷酷地拒之门外,他会怎么想?即便他现在对唐糖已无旧念,可那毕竟是他未出世的孩子,他能真的无动于衷吗?
更可怕的是,唐糖会不会走投无路之下,直接去找兴明?以她如今的状态,什么做不出来?
“娘,不哭。”一只温热的小手抚上葛英的脸颊。她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念安用小手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泪,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孩子的这个举动,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葛英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这两年来,多少个日夜,就是这个孩子用她纯真的依赖和爱,一点点治愈她心底的创伤。尽管她知道念安的身世,可那些夜里的拥抱,清晨的欢笑,生病时的担忧,学步时的惊喜,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母女之情,早已深入骨髓。
“娘没事。”葛英握住念安的小手,贴在脸上,声音哽咽。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泪痕斑驳的脸。如果今日她真的将唐糖赶走,任由她们流落街头,那将来她该如何面对念安的这双眼睛?当念安问起自己的生母,她又该如何回答?
各种念头在葛英脑海里疯狂撕扯,像无数只手将她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几乎要将她撕碎。她头痛欲裂,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娘,饿饿。”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已是傍晚,孩子该饿了。
这声稚嫩的呼唤,将葛英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娘给你弄吃的。”
她抱着念安走进里间,生火,热了早上剩的粥,又切了一小碟腌菜。念安自己坐在小凳子上,拿着小木勺,一勺一勺地舀着吃,虽然撒了些在桌上,却吃得认真。葛英坐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孩子专注吃饭的模样稍稍抚平了些。
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将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窗纸上。傍晚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和不知谁家灶间飘来的饭菜香。
这烟火人间的寻常安稳,是她拼尽全力才守护住的。可是,如果这份安稳,要以两条性命为代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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