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的气息与茶香混合,本该是清雅宁静的,此刻却因方才的变故和即将到来之人,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沉的威压。
朱慈烺端坐于中央,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似放松,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青花瓷茶盏,却被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
杯沿与杯托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低垂,望着茶盏中那浅琥珀色的、已无一丝热气的茶汤,似乎陷入了某种深远的思量。
原本,这只是一桩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风波。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勋贵纨绔,在秦淮河畔的“清雅之地”喝多了几杯黄汤,借着酒劲调戏一个出身贫寒的民女。
这样的事情,在南京,在这等销金窟里,恐怕每日都在上演,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按常理,即便被他这位太子撞见,最多也不过是命人将那混账东西拖出去,扔进应天府大牢或是锦衣卫诏狱,让狱吏好好“招呼”一顿,关上十天半月,小惩大诫,顺便让其家里出点血,长长记性,也就算是“主持公道”了。
即便他是太子,也断无理由仅因调戏民女这等“小过”,就动用私刑,甚至直接取其性命。
大明的法度,哪怕是对这些蛀虫,表面上也需维系。
然而,就在方才楼下喧嚣鼎沸、那“李公子”嚣张叫骂、梨花惊惶哭泣的短短片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朱慈烺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某种更深层的谋划与戾气。
他想起了这大明朝南北之间,那近乎天堑般的差异。
大明开国至今,已历二百七十余载。
北方,从土木堡之变到嘉靖庚戌之变,从万历三大征到如今的辽东战事,几乎从未真正长久安宁过。
烽火连年,边患不断,即便是北京的勋贵子弟,许多人也曾披甲执锐,随军出征,哪怕只是镀金,至少见识过战场烽烟,感受过生死一线,骨子里多少还残存着些许先祖马上取天下的彪悍与危机感。
战争如同铁砧与重锤,即便不能将废铁锻成精钢,至少也能敲掉些浮渣。
而南方呢?
自太祖定鼎、成祖北迁之后,这锦绣江南,这留都南京,除了倭寇曾短暂骚扰沿海,以及明中期几次不大的民变,何曾经历过真正大规模、伤筋动骨的战乱?
靖难之役的主战场在北方,后来的土木堡、北京保卫战更是与江南无关。
这里,是帝国的钱粮仓廪,是温柔富贵乡,是文采风流地。
两百多年的太平岁月,如同一锅温吞的水,将盘踞于此的勋贵世家、官绅集团,慢慢“炖煮”得骨酥肉烂,沉溺在无尽的奢华享乐、勾心斗角与兼并土地、垄断贸易的游戏中。
他们远离战场,远离边关的朔风与血腥,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西湖的歌舞升平中,一代代繁衍,也一代代腐化。
他们的子弟,生来便是钟鸣鼎食,锦衣玉带,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将祖辈那点马上得来的功勋,挥霍在风月场和赌桌上。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武勇血性,早已被秦淮河的脂粉和太湖的银鱼莼菜消磨得干干净净。
今日这个“长宁伯府”的李公子,不过是这庞大腐烂肌体上,一个刚刚冒出头的、散发着恶臭的脓疮罢了。
他的嚣张,他的无知,他的肆无忌惮,正是南方勋贵集团整体堕落、目无纲纪的一个最鲜活、也最令人作呕的缩影!他们早已烂在了这江南的温香软泥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只会吸食民脂民膏、败坏国家元气的寄生虫!
北方的建奴是明面上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南方的这些蛀虫,则是暗地里腐蚀栋梁的白蚁,同样致命,甚至因其隐蔽性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加难以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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