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安排”给范文程及其家眷的住处。
说是“安排”,实则是某种程度的流放与冷落。
昔日的“文臣之首”、“心腹谋主”,如今成了个可有可无、被圈禁起来的尴尬存在。
夜色已深,寒风从破败的窗纸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鬼哭。
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范文程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独自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刻有“范”字的田黄石私印——这是他从关外老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外间,隐约传来家人和仅剩的两个老仆压低的、带着惊惶的交谈声和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
他们也在恐惧,也在做徒劳的准备,尽管谁都知道,在这天罗地网之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范文程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望着跳跃的灯焰,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了关内故乡的书斋,飘回了皇太极时代夜半灯火通明的文馆,飘回了那些他殚精竭虑、为大清入主中原而谋划的一个个不眠之夜……
“良禽择木而栖……”
他喃喃低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
当年,他是何等自负,自诩才学,不甘在明朝做个沉沦下僚的小官,眼见大明吏治腐败,边事糜烂,便以为看到了“天命”所在,毅然北走,投效了如旭日东升般的努尔哈赤、皇太极。
他为他们制定典章制度,翻译汉籍,建言献策,处理民政,甚至参与机要,离间明朝君臣……他以为自己是伊尹、吕尚那样的不世之才,在辅佐一代雄主,开创新的王朝,青史留名,荫及子孙。
他也确实得到过重用和荣耀。
汉臣之首,内院大学士,皇太极视他为心腹,多尔衮早年对他也算礼遇。范家也曾显赫一时。
可如今呢?
雄主早已化作枯骨,所谓的“大清”龙旗,在辽东被撕得粉碎,如今像块破布一样,插在朝鲜这片焦土的废墟上,瑟瑟发抖。
他辅佐的“伟业”,成了镜花水月,一场巨大的、血淋淋的笑话。
而代价呢?
范文程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田黄印,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长子范文寀,那个聪颖孝顺、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为保护家小,被溃兵冲散,再无音讯,想必早已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
他想起了小女儿,那个爱笑爱闹、像花朵一样的女孩,在从沈阳出逃的漫长寒冬里,染了风寒,缺医少药,在他怀里一点点冷去,死时还不到十四岁。
老妻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如今也只剩一口气吊着,整日以泪洗面。
家破人亡,子嗣凋零。
这就是他“择木而栖”的回报。
还有那些因他计策而城破家亡的明朝百姓,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惨遭屠戮的无辜生灵……他们的血,会不会也有一部分,算在他的账上?
“报应……这都是报应吗?”
他抬起头,望向屋顶的黑暗,眼中浑浊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顺着深深皱纹蜿蜒而下。
“老天爷,你是在惩罚我范文程背弃祖宗,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吗?”
无人回答。只有寒风呜咽。
他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院落,将满地荒草和残雪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他苍老憔悴、如同风中残烛的脸。
他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凄清的孤月。
月光冰冷,仿佛能照透人心底最深的黑暗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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