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中,老崔氏稳步登上了高台。
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沸腾的声浪便自发低了下去。
这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目光如秤,扫过全场。
“要报名的,往后半月,每日辰时至午时,南阳坊门口登记。”
老崔氏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带上户帖,能写自己名字的最好。头一个月试工,管吃住,工钱照发。”
“偷奸耍滑的、挑事斗殴的,即刻清退,永不录用。”
她略停,看向人群中那些眼眶发红的妇人:“妇道人家也能来。厨下、缝补、清洁,自有安置。只要肯干,崔家不亏待。”
话干脆,理明白,没一句虚的。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实在、更火热的喧嚣。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带着哭腔却用尽全力的嘶喊,猛地从人群中炸开——
“多谢山长!”
这声呼喊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整片沉默的干柴。
“谢山长给条活路!”
“山长福寿安康!”
“崔家万福——!”
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呐喊,旋即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许多人喊得满脸是泪。
甚至有人推开前面的人,朝着台子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那不是对神佛的跪拜,是对“希望”本身最直白、最笨拙的献礼。
这一课,有人真的听懂了。
台上的崔岘静静立着,玄袍在沸腾的声浪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掠过台下那片泪流满面、欢呼震天的人海,掠过他们眼中被点燃的炽热光芒。
唇角微扬,那笑意浅淡却如破晓之光。
未置一词,未受一礼。
他于这鼎沸之中从容转身。
玄色身影穿过激动的人群,走过堆叠的银箱,踏下木阶。
欢呼声在他身后达到顶点。
而他却已走入寻常巷陌的晨光里,将州桥的喧嚣与传奇,都留在了身后。
事了拂衣去,功成不居名。
晨光愈发明亮,彻底驱散了码头的晨雾。
州桥下的汴河水仿佛都流得更急了些,要将这岸边的轰然巨响,卷向开封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一场无人看好、嘘声开场的“泥腿子讲学”。
终以人心撼地、声动全城作结。
从州桥码头开始,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激荡,正以恐怖的速度,漫向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片热闹喧嚣中。
阴阳家姚广却逆着人流,悄然穿过熙攘的集市。
叫卖声、议论崔家的惊叹声、车马声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
他步履从容,最终停在郑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门扉轻叩,声如鬼蜮。
郑家花厅内,气氛凝滞如铁。
郑家主与按察使周襄对坐,面前茶水已冷,两人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崔岘州桥弄出的滔天声势、那堆刺眼的银子、还有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每一条消息传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们心头。
郑启稹颤声道:“疯子……这崔家小子,是个疯子!”
周襄指尖发凉。
他比郑家主更清楚,这等民心所向,配上崔岘的师承背景,意味着什么。
那已不是寻常的麻烦,而是能掀翻桌子的飓风。
正在此时。
下人战战兢兢来传信:有阴阳家传人姚广求见。
两人俱是一怔。
这敏感时刻,阴阳家的人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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