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没有了气力,连回一次头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身後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地面上屍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相映,壮丽得令人窒息,也悲凉得令人心碎。
由着爱马载着,时溥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他还年轻,只是徐州军中的一个末流小校,受排挤,不得志。
但他有一班兄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其中最投契的,便是陈播。
在那年西川,他们抵达白术水大营,并辔纵马,一路跑到白术水边。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南诏军的营地连绵如云,旌旗招展。
两人指着对岸,指点江山,豪情万丈。
当时,自己拍着陈播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
「老陈,他日若得志,必与你共富贵!」
陈播闻言,却只是咧嘴一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何必富贵?但求并肩作战,死不旋踵!」
声音铿锵,眼神灼灼,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血。
後来……
後来自己杀了陈播。
为了巩固权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给儿子铺路,也为了……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有些模糊的理由。
他不後悔。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枭雄之路,本就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认。
但此刻,在这生命最後的时刻,当鲜血流尽、力量散尽、雄心壮志都化为泡影时,时溥却忽然,好怀念好怀念过去。
怀念那些单纯到愚蠢的热血,那些毫无保留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那些并肩冲锋、将後背交给彼此的豪迈。
那些,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放缓了脚步,却依旧驮着他,向着远离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风在耳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也带着远方依稀的喊杀声。
但那些,都离他很远了。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懂:
「我来了……等我……等我下去,再与你们……解释……」
解释什麽?
解释为何背弃誓言?
解释为何痛下杀手?
解释这一生的不得已与步步算计?
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时溥缓缓地,垂下了头,靠在温热的马颈上。
散乱的头发与马鬃交织,被鲜血黏在一起。
时溥的眼睛,缓缓闭上。
但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没有歪倒,没有坠落。
原来上阵之前,他已用坚韧的牛皮索,将自己双腿与马鞍牢牢绑在了一起。
纵死,亦不坠马!
一代豪杰,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节度使、巨鹿郡王时溥,就这样在落日余晖中,悄然逝去。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意外的,没有想到那个让他费尽心机铺路的儿子,没有想到经营半生的徐州基业,甚至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又钦佩又忌惮的赵怀安。
他的思绪,穿越了时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泛着金色光晕的黄昏,定格在了白术水边那两个并辔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原来他亲自毁了这一切!
最後,时溥只带着对往昔的无限怀念,与一丝释然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奋战一生的时代。时溥死了!这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赵怀安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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