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之下,先醒者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黑色长带,沿着旧航路尾随。
不发动进攻,也不显露身形,只是默默跟随。
静待众人替它开辟出通往本源的道路。
南疏看见水下景象,险些失声惊呼。
沈无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它等着我们驶入梦痕。”
“凭它自身,根本闯不进那处裂口,它要借我们灯火开路。”
南疏牙关紧咬:“如此,我们更不该往下!”
“我们若是退缩,它便会一直尾随。一旦离开忘潮海域,依旧会穷追不舍。”沈无名语气坚定。
“倒不如引它一同前往梦痕,在此了结全部因果。”
他抬眼凝望那道巨大海沟。
海沟如同一张幽深狭长的巨口,一张一合,做着缓慢的呼吸。
沈无名恍惚间又想起静渊那口古井。
海主沉眠于井底,沉于幻梦,守在道路的尽头。
先醒者渴求归乡,而他们,便是护送它归去的引路人。
只是无人知晓,坠入这片深渊之后,众人还能不能活着重返海面。
沈无名深吸一口气,高声下达号令。
“所有人听令,紧贴旧航路,向着海沟下潜。灯火不许熄灭,众人不得离散。”
话音落罢,他迈步重回船头。
杨昭君静静伫立在他身侧。
二人腕间相连的银绳,在沉沉夜色之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好似一盏小巧,永不熄灭的心灯。
航船调转方向,向着幽深海底沉落。
四方潮声翻涌四起,无数旧魂,在暗处低声呼唤。
沈无名没有再回头。
他心中清楚,此番下坠,便是要终结海主与先醒者纠缠万古的旧梦。
海风追随舟船,一同向着深海沉沦。
灯火尚且明亮,人心尚且清醒。前路依旧漫漫。
可他们已然踏在了征途之上。
深海纵然无边黑暗,也终究敌不过手中握着的这点火光。
微光一寸一寸,撕裂厚重的漆黑。
船头骤然一沉,旧航路就此断绝。
前方,便是梦痕。
沈无名长剑出鞘,剑光划破幽暗,恍若白昼。
他低声吐出一字:“进。”
满船灯火,直直向着海沟裂口坠落。
宛若一捧坠落深渊的漫天星子。
先醒者不再隐忍等待,自船底骤然冲出,紧随那簇星光,扑向梦痕裂口。
千海最幽深的地底,此刻灯火摇曳,利剑在握,归路已然铺就。
来自旧世间的一行人,带着那团不肯寂灭的残火,奔赴宿命的终点。
他们前来,唤醒一场绵延万古的沉梦。
前来,修补一段错位了无数年岁的因果。
前来,赴一场避无可避的约定。
海面之上,浮城百姓依旧翘首遥望,星落海星光点点,望潮浪涛起落不息。
而海底,豆点灯火朝着梦痕不断沉降。
此行不是赴死,是为生。
为让整片千海,重获新生。
沈无名紧握手中长剑,肩上仿佛扛住一整个沧海的重量。
可他的手臂没有半分颤抖。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身侧有杨昭君,身畔有南疏、秦岳、远航,满船皆是不肯向命运低头之人。
还有这沧海等候千载,终于得以归位的火光。
一切已然足够。
梦痕近在眼前,裂口蓝光翕动,如同微微开启的唇瓣。
众人纵身没入蓝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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