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做的,是暗中测灯,测灯便一定会留下痕迹。北渊采灯客世代以灯为命,倘若柱底封层遭人改动,他必定能够察觉。”
“明日一早,我便前去寻找他。”杨昭君应声说道。
沈无名轻轻点头。窗外海风骤然变得急促,刮得院中矮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远处海宫塔顶银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碎落一地银辉。
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却分毫未动,如同一枚牢牢钉在沉沉夜色里的定海之针。
这一夜,沈无名睡得十分浅淡。
梦里,一根巍峨铜柱伫立在漆黑汪洋中央。柱顶灯焰色泽苍白,柱底裂隙深处,有异物正缓缓向上攀爬。
动作迟缓而滞涩,每向上一寸,都似在咬牙苦苦忍耐。
他看不清那异物的模样,只感觉到它行经的壁面不断渗出暗红色锈水。
浓烈腥气扑面而来,好似海底火山口被生生撕开一道陈年旧伤。
天色尚未破晓,沈无名便已然苏醒。
他坐在石桌旁,静静等候杨昭君归来。
墨十七彻夜驻守柱底暗口,今早送来的测录卷宗,又多出厚厚一卷。
秦岳留守港口,紧盯海宫各处动向。闻仲则四下布下暗线,监视巡海使一行人所有行踪。
三日之后,便是灯枢堂。
韩奉主持的勘验,海宫的在场见证,柱底旧页残力的对接,还有封合缝隙里那一丝微弱脉动。
所有一切,都将要在灯火之下尽数摊开。
沈无名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把韩奉藏在暗处的那只手,翻到明面上。
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屋内,院外传来杨昭君归来的脚步声。
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细长黑木匣。匣封半开,缕缕银白冷光自缝隙漏出,将她半张脸庞映照得宛若浸在寒水中的月色。
“采灯客昨夜便已经离去。”杨昭君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但他在港口栈桥边留下这只匣子,嘱托转交于你。匣内藏有一份测录,记录柱底封层近三日的变化。”
“他说封层已经遭人动手。改动的并非表层,而是深埋地底的旧页根系。
有人暗中尝试将旧页根系从封层之中抽离,手法极为隐蔽,几乎不留半点痕迹。”
“可根系遭受牵动之时,会溢出一缕极淡银光。这是北渊之人能够辨识的微光,正是巡海使令牌独有的共振频率。”
沈无名打开黑木匣,取出那份测录徐徐展开仔细阅览。
墨十七的勘测卷宗就平铺在一旁,他将两份记录并排比对。
很快便寻到北渊采灯客所说,那处标记着银光的位置。
就在封层最深处,旧页根系与海眼屏障相互熔接的边界之处,存在一处微小缺口。
缺口轮廓,和他袖中那柄韩奉遗留在铜柱底部的短刀刀尖,形状分毫不差。
沈无名将测录卷起,放回黑木匣当中。
他站起身,收紧身上短袍,腰间铜灯灯座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
他抬眼望向广明台的方向,柱顶灯火沐浴晨光,安稳不息地燃烧。
“三日之后,灯枢堂。”他低声自语,“这只匣子,也要一同带上。”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瞬便悄然流逝。
沈无名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柱底封层的复核查验之上。
墨十七日日往返于暗口与偏院之间,一卷卷勘测卷宗源源不断堆上石桌。
待到第三日清晨,桌面已然摞起厚厚一叠卷宗,底下压着那柄韩奉遗留的短刀。
北渊采灯客留下的黑木匣搁在卷宗最上方,匣盖半敞,缕缕银白冷光缓缓吞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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