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消失,可偏偏它却没有停止。
葱翠的草丝在雾阴里变成了青碧色,接着则是接近傍晚时分的墨绿色。她吸进肺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其中掺杂着苦涩呛人的烟火气味,使她想起过去那群在冬季早晨跑到镇子边缘偷偷焚烧秸秆的人;那些人是一伙在附近村镇游手好闲的年轻小子,总是作为负面典型与提防对象而被她妈妈提起。他们并不住在她的社区,因此她也不太了解他们的来历、家庭或生活背景。他们曾经在深夜的镇子中喧闹,在酒馆里跟人打架,然后在几次寒冬过去后,这伙人就如偶然闯进村庄的野生动物般销声匿迹了。他们去哪儿了呢?有一两个成年后应该是坐牢了,或者还有搬走的、浪子回头的、醉酒后开摩托兜风撞死的……
有一团响亮的笑声从她身后倏然掠过。那声音巨大而嘈杂,掀起的气浪吹在詹妮娅的后颈上,如同某种怪叫着的巨鸟刚刚振翅飞走。她吃惊回首时没有找到那样的鸟,但是那喜悦的、混沌的、冷酷无情的笑声却还回荡在她脑中。当年,在她还很小的时候,那些在林边焚烧斜杆的人也发出这样的笑声。他们烤火时顺道也烧掉些从低年级学生手里抢来的小物件,或是烟草,还有不知属于谁的零钱包。在马尔科姆的工房里,她曾隐隐听到和焦烟气一起传来的猛烈笑声,可是那笑声听起来是干涸的,没有情感与生气的,和秸秆飞扬的灰烬一样窒息呛人。
她趔趄了一下。好像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但是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半空中的寒雾如漩涡般层层凝聚,注视着他们在光芒渐逝的草原上挣扎跋涉。每往前走一步,雾后的天空就都更加暝晦;倘若还不肯掉头返航,他们就将一步步走到深沉的黑夜中去。并且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其他人找到他们,或者有星辰甘愿融化自己来为他们照明了。
更多的声音在雾光草影中出现了。它们大笑、大哭,喃喃低语或撕心裂肺地吼叫;那一切回音般的话语,有些依稀是用她的母语说的,有些则是英语和汉语,还有那些远房亲戚们的法国南部口音,甚至根本就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嚎音。它们也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舞台上。她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一团由残缺信号汇成的电磁波云团里,而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正被发狂似地转来转去。每一个片段都猝然而起,又在未尽前戛然而终。在那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声音里,她根本来不及捕捉具体的词句,更无从知晓它们的意义。可是那些声音里强烈的感情却深深扎根进她的脑中,令她感到肝肠寸断,痛贯心膂。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握住一团注定要熄灭的声响,可当她将手臂从浓雾后缩回来时,皮肤上沾染的只是一层黢黑呛人的草木灰。它们从她的皮肤上纷扬飘落,落入滋养草野的土地中。这些声音最后的归宿不过如此。
她在一捧草丝上擦掉了残留手心的余烬,不再理会那些被雾气焚烧化灰的声音,又牵着剧作家继续他们的旅程。雾气已浓如泥沙翻涌的浪涛,在她周围滚滚地向奔流着,似乎永远都在跟她逆向而行。在这样遮天蔽日的愁雾中,她早已经彻底迷失方向,只是凭着一股倔劲闷头往前走。也许这么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可是她终究是答应过剧作家的,因此她至少要把承诺的事给坚持到底。
雾中的声响渐渐消去了。取而代之在远方奇异流转的光晕,有时闪现在她的身侧,有时自头顶上方轰然划过。那些光并不像鬼火,而是缤纷闪烁的霓虹,令人觉得雾后不远处藏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城镇,甚至是座非常现代化的城市。她几乎能分辨出高处那道往复摇曳的高层信号灯,听见飞机经过的轰鸣,仿佛她再多走几十步就能去到灯光底下。这真是个相当现代化的灵薄狱(也可能因为她和剧作家都是现代化的幽冥行者)。不过,她没有上当,甚至没有产生过一点凑近去观察的念头,因为她还记得发生在那只乌龟身上的事,心知自己如果被这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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