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鸢终於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范逢身上。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魏公,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老狗。
范逢感觉到那道视线,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死死抵着石板,连擡头的勇气都没有。
杜鸢没有看他太久,目光便移到了张谬身上。
张谬还在磕头,一下接一下,额头撞在石板之上,闷响不绝。
血很快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停,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立刻被什麽东西吞没。
「求仙人诛了张谬!求仙人诛了张谬啊!」
磕头不停,声音也是不停,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他不是在求死他是在求生。
死在天子或仙人手里,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身後那些门阀世家,那些被他许诺过好处、又被他拖下水的盟友,此刻大概已经在磨刀了。
如果他不死,或者死得不够「官方」,别说满门了,就是他的九族怕是都要在一两天之内,被做成肉泥端上餐桌泄愤。
杜鸢看穿了他的恐惧。
「张谬。」
杜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谬的磕头动作猛地一滞。
张谬擡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但这能怪谁呢。
「你以为死在我手里,你的家人就安全了?」
杜鸢问。
张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背後那些人。」
「你活着的时候他们怕你,你死了他们还会怕一个死人吗?」
张谬的脸彻底白了。
比之前跪在山脚时还要白。那种白不是恐惧,是绝望!
最後的、仅存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被仙人,或者说现实轻描淡写地捏碎了。
「那...那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血和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执掌兵权的跋扈?
杜鸢没有回答他,转而看向范逢。
「范逢。」
范逢浑身一震,像被私塾先生点了名的顽童,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罪、罪臣..在。」
「你刚才在来的路上,是不是还在想,自己只是个权臣,不是反臣,朝廷还姓药师,天下也没有乱兵四起,所以你还算有功?」
范逢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想否认,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凡人的剂量,哪里可能管用?
他只能拼命磕头,磕得比张谬还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杜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让药师愿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他们的变化是天上的家夥推动的。
但正如那个家夥说的那样,他不是施了妖法去迷惑人心。
甚至都不是直接开口去诱导的他们。
那人的手段是给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人的意思也很明确一我的确是在诱导人心向恶,也的确是在毁坏你留下的一切,可是,这也的的确确是他们自己选的啊!
因此,这两个家夥还有庄家兄弟这些,远远算不得无辜。
倒是井口那个老道,真的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药师愿靠在太庙的门框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没有看范逢和张谬,而是看着杜鸢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仙人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终於,杜鸢开口了。
「你们想死?」
范逢的磕头动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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