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楼阁正对着东方,此刻二楼花窗半启,公孙度正凭栏用早膳。
他年约六旬,面如瘦鹫,须发花白,一袭宽袖锦袍裹着枯瘦身躯,十指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刮得碗壁轻响,仿佛在数着米粒,也在数着这酸枣县东三十里的每一户人家。
"族长。"
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从角门闪入,扑跪在天井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县衙……县衙出动了。
杜衡亲自带队,那两个执雷使也在,还有五十几个披甲的卒子,正朝咱们县东来。
探子说,他们随身带着丈量田亩的弓尺、造册的麻纸,还有……还有张贴的诏令。"
公孙度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缓缓放下碗,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东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晨雾尚未散尽,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盘绕在田野间。
"来得好快。"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张仲才倒几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动我公孙氏。
这两个执雷使……比杜衡那条老狗,难缠百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天井中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管事身上。
那管事名叫公孙福,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是公孙度的心腹,自幼在庄中长大,对佃户们的脾性了如指掌。
"阿福。"
"在。"
"老办法。"
公孙度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县衙来人,不是要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么?
你去佃户村,把话传过去。
告诉他们,县衙来夺田了。
秦律苛刻,按户分田是假,横征暴敛是真。
今日量了他们的地,明日便要收他们的粮,后日便要抓他们的人去服徭役、充军伍。
到时候,饭没得吃,衣没得穿,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瓷勺在碗沿轻轻一敲,目光如毒蛇吐信:"再告诉他们,公孙老爷养了他们十年,给他们田种,给他们粮吃,给他们屋住。
如今大祸临头,他们若还认公孙这个姓,便去土路上跪着、拦着。
县衙的人敢踏过他们的身子,便让他们踏。
但谁若让县衙量了一寸地,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逐出庄去,饿死荒野。"
公孙福垂首:"明白。
族长放心,那些佃户的骨头,是公孙家喂软的。
您一句话,他们便是刀山火海,也敢躺上去。"
"去吧。"
公孙度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中,"我在庄中静候佳音。"
县东,佃户村。
天刚蒙蒙亮,炊烟尚未散尽,茅草屋顶上还凝着白霜。
这里是公孙庄园的外围,数十间土坯房、茅草屋稀稀落落散在田野间,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雏。
公孙福带着四五个家丁,从庄中后门潜出,沿着田埂疾行。
他一脚踹开第一间茅屋的破门,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
"周老头!"
公孙福一把攥住老汉的胳膊,将他拽到门外,面皮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怆,"快!快去喊人!县衙来人了!带着刀兵,带着量地的弓尺,要来夺咱们的田!"
周老头是庄中资历最老的佃户,六十来岁,背驼得像只虾米,满脸沟壑纵横,一听"夺田"二字,浑浊的眼珠顿时瞪得溜圆:"夺……夺田?!"
"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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