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中,他看到了黑长老取出自己元婴时那张冷漠枯瘦的脸。
他早就知道黑长老不怀好意。
那位掌控骨魔宗数百年的幕后黑手,从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只是他没想到,黑长老竟狠辣至此,不仅将他元婴作为「大药」随身携带,更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炼化吞噬————
「呵。」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嘲讽。
自己两度弑师,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报应吧。
「罢了————活着就好。」
顾言长叹一声,扶着寒玉床沿,缓缓站起身来。
分神傀儡行动如常,只是这具躯体修为尚浅,仅有筑基中期,只能慢慢苦修,亦或是找个合适的躯体夺舍了。
「先闭关恢复,等风头过了,再寻机缘重修————」他低声自语,盘算着今后的路,「计缘虽强,但荒古大陆,极渊大陆广袤无垠,只要本座隐姓埋名,他如何寻得————」
话音未落。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不疾不徐,从他身后响起。
顾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那掌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悠然,几分欣赏,彷佛一位师长在观看弟子完成精妙的术法后,给予的讚许与鼓励。
然而在这间本该只有他一人的深海密室中,这掌声,如同来自九幽的丧钟。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脖子彷佛生了鏽的机关,一点点,僵硬地转向身后。
密室东南角,那方朴素无奇的石桌旁。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袭洗得微微发白,却乾淨整洁的青衫,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秀而略显清瘦的面容愈发温润。
他正坐在石凳上,一手端着个粗陶茶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捏着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在他眉目之间,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閒适。
他抬眼,看向顾言。
那双眼睛很平和,没有杀意,没有怨毒,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宽容的慈祥。
但顾言在看到这双眼睛的刹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认得这双眼睛。
他太认得这双眼睛了。
四百三十七年前,他十五岁,第一次踏出渔村,在山野间被一头一阶妖兽追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从天而降,一指碾碎妖兽,低头看着他,问:「可愿拜我为师?」
三百一十二年前,他结丹成功,意气风发,这双眼睛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根基还算扎实,没给为师丢人。」
二百零八年,他元婴大典,这双眼睛坐在主位,接受各方来贺,眼中有欣慰,也有他当时看不懂的複杂。
然后是二百零一年前,那场谋划已久的伏杀。
火灵鬼母的「玄阴破魂针」刺入师尊后心的那一刻,他站在师尊身后,清晰地看到这双眼睛裡的欣慰与慈爱,骤然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痛苦,以及————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深沉的悲哀。
那悲哀,在之后的许多年裡,夜夜入梦,让他无法安眠。
再后来,罗刹海。
师尊的残魂从不知哪个角落归来,带着滔天恨意,要取他性命。
那一战,他赢了。
他再次亲手击碎了师尊的残魂,看着那双眼睛裡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以为,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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