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贱,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那是她。
从长安来的,被移栽到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曾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的——她。
烛火又跳了一跳。
周砚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册页。
他没有写年份,没有写日期,甚至没有写“凤主”二字。
他只写了一句话:
“槐者,怀也。”
毛草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捧槐花。
花瓣早已被她拢得温热,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将槐花轻轻放在周砚案头。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
身后,周砚的声音很轻:
“臣,恭送凤主。”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皇帝李璟问毛草灵:史馆去了?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周砚那闷葫芦,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答:他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李璟笑了:这话骗鬼。他记你记了五本起居注,朕才一本半。
毛草灵没接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夜风穿过御苑,那株老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
今年花落了三成。
明年还会开。
她会看见,周砚会记下,那些槐花雪白的、清苦的、湿漉漉的样子。
像凤主九年那个雪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蹲下身,把一锭银锞子塞进一个赤脚男孩的手里。
她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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