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人了。”
陈绍收起望远镜,望着对岸那座庞大的营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禀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大郎君,这一仗怎么打?”
陈绍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竹叶,转过身来。河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拔离速打仗,有一个特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他太相信自己的冲击力。太原之战他用声东击西,雁门关他用火牛阵,平定军他一口气吃掉了宗泽半个营。每一仗,他都是先进攻的那一个——像饿虎扑食,快、狠、不回头。”
他把手放下。
“那就让他扑。”
陈绍指着北岸的河滩,指着那些修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煞有介事的土垒、拒马和旗帜。
“这些防线,不是用来挡住他的。是用来让他觉得——宋军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河堤,落在后方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河滩地上。
三十架八牛弩已经就位,弩机的基座藏在土垒后面,从南岸根本看不到。埋在土里的陶罐引线一直延伸到河堤后方,竹叶已经带着火药匠人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真正的战场,在河堤后面。”
陈绍收回目光,“让他过河。让他把最精锐的那批人送过来,把金营里最能打的几千人全部送过河。然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两翼包抄,最终在南岸渡口的位置上狠狠一点。
“封住渡口,关门打狗。”
王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不。”
陈绍摇了摇头,“你还没明白。”
王禀一愣。
陈绍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拔离速打仗,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冲起来才那么可怕,因为他的人都知道,退就是死。我们要吃掉这头老虎,就不能只是关门——还得让他自己钻进笼子里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禀和竹叶能听见。
“东侧的防线,守到第三波攻势的时候,放开口子。”
王禀瞳孔骤缩:“放开口子?”
“对。”
陈绍点头,“让阿鲁以为他撕开了我们的防线,让他往纵深插。他会追,拔离速看到他撕开口子,也会亲自带队过河。等拔离速的本阵全部过了河——”
他看着河堤后方那片埋满了陶罐的土地。
“火药阵地,点火。”
王禀站在那里,河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但他后背上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了陈绍要做什么。
这不是一场防守战。陈绍根本没打算把金人挡在滹沱河南岸。
他要让金人过河。让金人觉得胜利唾手可得。让拔离速这个打了十年仗、从来不把宋军放在眼里的猛将,自己走进笼子里来。
然后用火药、八牛弩和河北军的血,把这只老虎彻底埋在这里。
“末将……”
王禀的声音有些发涩,“末将明白了。”
陈绍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望向对岸。
海东青的大纛在晨风中翻滚着,旗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北岸眺望。
虽然隔着整条滹沱河,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陈绍仿佛能看到他嘴角那抹不可一世的冷笑。
拔离速,你打赢了太原,打赢了雁门关,打赢了平定军。
但那些仗,都是别人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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