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刚才在陈府正堂里问“你会反吗”的那个皇帝此刻完全不见了。
陈绍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当今天子,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一个是京城名伎,天底下最会弹琴的女子。
他们坐在樊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阁里,喝着桂花酒,听着古琴,窗外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窗内是沉水香的氤氲烟雾。这一幕如果画在画上,是太平盛世最好的注脚。
但陈绍心里没有半分陶醉。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历史中的唐玄宗。
开元盛世的时候,李隆基大概也是这样的。
在兴庆宫里,在沉香亭畔,看着杨贵妃跳霓裳羽衣舞,听着李龟年唱清平调,以为天下永远太平,以为自己永远年轻。
然后安禄山的铁骑从范阳一路踏过来,踏碎了霓裳羽衣,也踏碎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赵佶不是唐玄宗。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今晚在陈府问的那些问题——关于河北、关于西夏、关于战局——都是正经问题。
他不是那种完全不理朝政的昏君,他心里装着江山,装着社稷,装着那些让他在深夜睡不着觉的忧虑。
但问题是,他装着的这些东西,并不妨碍他同时装着诗词书画、古琴美酒和李师师。
他太贪心了。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又想做一个风流才子;想守住大宋的江山,又想留住汴京的繁华。而这两种欲望在很多时候是矛盾的,他不知道该放下哪一个,所以两个都抓着,两个都不肯松手。
和唐玄宗一样。
一样的贪心。
陈绍又抿了一口桂花酒,目光转向窗外。
樊楼正厅的歌舞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从三楼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正厅的格局——正中间是一个铺了红毡的舞台,舞台四周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台上唱歌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穿着石榴红的窄袖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绢花,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
她的嗓子很好,又脆又亮,但唱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时候,下面一片喝彩声几乎把她的声音都盖了过去。有人往台上扔银锞子,有人往台上扔折扇,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胖商人甚至站起来大喊了一声“赏——”,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台上一抛。
银子落在红毡上滚了两滚,唱歌的女孩子瞥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唱她的词。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陈绍看着楼下这群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在滹沱河边上,看见的是火药炸开的河滩、插满弩箭的尸体、被血染红的河水。
韩铁的斩马刀上沾着碎肉和骨渣,王禀的铠甲上被砍出了三道深槽,那些阵亡的士兵躺在泥地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至死都在看着北方的天空。
而此刻,樊楼里的这些人,正在为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喝彩。
他们不知道滹沱河有多冷吗?
他们不知道河北的土地被多少人用命才守住吗?
他们不知道就在此刻,完颜宗翰的骑兵还在雁门关外虎视眈眈,完颜宗望的大军还在东路集结,拔离速虽然败了,但金人的国力未损、兵力未衰,明年开春就能卷土重来吗?
他们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
大宋承平日久,或者说华夏承平日久。
久到整个汴京城都浸泡在一种软绵绵、醉醺醺的气氛里,像是被桂花酒泡透了的一颗蜜枣。
从秦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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