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富苏峰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是边听边记的,很多地方用了缩写。
但莱昂纳尔说的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跳进他眼睛里」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日本人用别人的语言写作,写得再好,只是在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时代守灵。」
「个体命运高於阶层身份。这是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首先应当忠於人,而不是忠於训诫。」
「真正的文学应当能反过来审问——日本今天的文明,究竟建立在什麽基础之上?」
福地源一郎看完,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德富苏峰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写稿子,能写多少写多少。明天头版。」
德富苏峰擡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可是社长,我记不全,我完全听入迷了,很多话都忘了记。」
「记多少写多少。」
「可是————」
「你不写,别人也会写。你是在场的人,你写得比别人更真切。」
德富苏峰咬着牙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笔。
第二天,《东京日日新闻》的头版头条是—《法国文豪索雷尔氏,於东京大学传授文学真理》
标题下面是一篇将近三千字的报导,几乎就是德富苏峰笔记的全部内容,福地源一郎一个字都没删。
同一天,《朝野新闻》也刊登了演讲的详细记录,篇幅更大,足足占了两个整版。
他们的记者准确地还原了莱昂纳尔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最开始那句「我不是来教你们怎麽写的」都没漏掉。
《朝日新闻》除了报导外,还特地加了一篇评论,标题是《我国文学之歧路—听索雷尔氏演讲有感》。
第二天开始,几家报纸就派人守在东京大学的校门口,拦住每一个学生,询问他们是否听过莱昂纳尔的演讲。
到了第三天,各家报纸至少登了十几篇学生的访谈,虽然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但每一篇都用了很多感叹号。
有一个叫山田武太郎的预备科学生的访谈特别引人注目,记者问他听完演讲的感受,他直接把一本笔记本递给记者。
记者接过笔记本,看到上面写着——
【如是我闻。一时,索氏在东京本乡,与大文学部诸生教授百五十人俱。尔时,索氏着裘持杖,入讲堂,升高座。
有文学部生在大众中,即从座起,白索氏言:「希有文豪!我等久仰盛名,如旱苗望雨。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我等欲兴新文学,心有所住,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索雷尔氏言:「善哉!善哉!如汝所说,汝等欲兴新文学而心有所住。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汝等欲兴新文学者,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唯然,愿乐欲闻!」
「所有一切文学之类若汉文,若和文,若雅言,若俗语,若译体,若古体,若今体,若戏作——
我皆令入活人之语而度脱之。如是度脱无量无数无边文体,实无文体得度脱者。何以故?
若文学者有汉文相、和文相、雅俗相、美丑相,即非真文学————」】
记者惊问:「你这是用佛经的格式写的?」
山田武太郎点点头:「因为索雷尔先生说的话,对我来说就像佛经一样。」
这段访谈登出来以後,整个东京都轰动了。
不是因为这个学生把莱昂纳尔比作佛陀—日本人向来喜欢用佛教的框架来理解新事物,这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他的态度,一个东京大学的学生,日本最顶尖的精英,居然用近乎宗教崇拜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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