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让夥计把门口那块「日本美术」的牌子收进来,再把店里所有浮世绘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裹上油纸,塞进储藏间。
无论是歌麿的美人,北斋的浪,还是广重的雨————全部都封箱。
然後他坐到柜台後面,翻开帐本。不到一周时间,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就写了整整三页。
损失的数字他算了又算,索性把帐薄合上,推到一边。
他坐在柜台後面,看着墙上一幅还未摘下来的吉原游女主题的浮世绘,怔怔出神。
画上的女子垂着眼,嘴角微弯,已经那样笑了将近一百年。
只是这种笑容,可能再也无法在巴黎看到了。
山本芳翠在巴黎已经住了七年。
他明治十一年来法国,师从让—莱昂·杰罗姆,是第一批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正规学习的日本画家。
他的画风稳健,素描功底紮实,杰罗姆曾在画室里当众说过「芳翠的手感是天生的」。
这不是客气话。山本确实画得好。他的油画在学院年度展览上入选过两次,在乔治比蒂画廊做过一次联展。
下个月,他就要在同一家画廊举行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一整整三百幅画,许多是日本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将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後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讷夫别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颜料,吃一样的黑面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标签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标签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
看起来什麽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法国人,正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导都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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