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神父谈起了这件事。
杜兰德神父告诉他:「你要记住,皮埃尔,不要试图用人的标准去理解上帝的旨意。人无法理解上帝,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
皮埃尔·拉沃当时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一直没有想通:如果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他为什麽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得瘟疫?
现在他读了《鼠疫》里法官奥东的儿子死去的部分,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脸。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圣母像,白色的石像在月光下中泛着微光。他盯着圣母像看了很久,又想起了自己为什麽会成为神父的。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教堂,那时候他父亲刚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去教堂做弥撒。
他记得那天管风琴的声音很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上,让他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後来他渐渐发现,那不过是记忆的彩灯罢了。
真正进入教会以後,他发现自己每天要面对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彩色玻璃,而是充满矛盾和罪恶的真实世界。
他见过神父中饱私囊,见过教会上层如何与政客互相利用,他还见过一个妇女跪在圣母像前哭了一整个下午,因为她的丈夫在矿井里被压死了。
教堂的救济委员会只给了她五法郎的抚恤金,而主教祭服上的一颗扣子都远远不止这个价钱。他现在读着《鼠疫》,觉得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信仰,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但他又想起了帕纳卢神父在里最後几页的表现。神父染病之後,没有放弃信仰,而是在病床上反覆《圣经》中的「约伯记」。
「约伯记」讲的是一个义人无故受苦的故事一一约伯丧失了所有财产、孩子和健康,但他并没有诅咒上帝。
皮埃尔·拉沃读过很多遍「约伯记」,以前他觉得这是一个关於「信心」的故事,人类即使遭受不幸也要相信上帝。
但现在他读着《鼠疫》,忽然觉得「约伯记」是一个关於「无解」的故事,因为这种苦难根本没有答案约伯也许问过上帝「为什麽」,上帝没有回答他,只是展示了自己的伟大和人的渺小。
皮埃尔·拉沃看着桌上摊开的《鼠疫》,低声对自己说:「如果痛苦没有解释,那我为什麽还要祈祷?」
然後他跪下来,像往常一样祈祷。但他没有念那些已经烂熟於胸的祈祷文,而是说了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主啊,我不是要答案。我只想握住那只手。」
凌晨,德国,莱比锡,伊丽莎大街7号。
这是一间带阳的公寓里,弗里德里希·尼采二十年在莱比锡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现在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正被偏头痛、青光眼与腹泻折磨。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合上了《鼠疫》的最後一页。
他身边桌子上,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