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大步走在海田镇的巷子里,脚下的石板路被海风打磨得光滑圆润,两旁的木麻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那个趴在石头门槛上写作业的山里孩子,想起那个连书桌都没有却做着文学梦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松岗小学操场上攥着落聘通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青年。
那个孩子,那个少年,那个青年,也曾经蹲在自家的门槛上,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帮助。
他掏出手机,给黄诗娴发了一条消息。
“饭送到了。她哭了。哭得很小声。”
黄诗娴秒回:“你哄她了没。”
“没有。”
“你怎么不哄哄她!!她还是个孩子!武修文你是不是木头!”
“有些眼泪不需要哄。让她哭出来比憋着好。”
黄诗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难过了就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人看见。”
武修文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走在海田镇的黄昏里,海风从巷子的那一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前面就是海田小学了,教学楼的窗户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暖的金光,木麻黄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安静的拥抱。
手机又响了。
是赵皓星发来的一首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武老师,梁主任说你写的那首《致木麻黄》要在县教育刊物上发表了。恭喜。另外,工会那边的捐款已经超过一万了。明天会有更多。”
武修文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他半年前第一次走进来的铁门。门还是那扇门,生锈的地方还是那些锈,但门里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黄诗娴从二楼宿舍下来。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在风里飘成一片黑色的云。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他就走过来,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枸杞菊花茶。降火的。我看你嘴唇起皮了,厦门回来就没好好喝水吧。”
“诗娴。”
“嗯。”
“周六去你家。你爸会不会真的把我手捏断。”
黄诗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在黄昏的校园里回荡,惊得木麻黄树上的麻雀又飞了一片。
“你放心。我爸只捏坏人。你不算。”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好人。全海田小学最好的人。”
武修文站在操场上,手里握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木麻黄在他身后沙沙作响,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和盐卤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温暖是可以传递的。从黄诗娴递来的第一块瘦肉开始,到国际厨房里的每一顿热饭,到今天送到刘小雨手里的那个保温盒,到学校工会账户上的每一笔捐款,到林方琼通红的眼睛和排好的值班表。
那些人把温暖给了他。他把温暖给了刘小雨。刘小雨以后长大了,也会把温暖给别人。
就像海田的海风,吹了一轮又一轮,从来不停。
只是在这温暖的链条上,还有一个缺口需要补上。周六,黄家,铁观音,还有那个手劲很大的老渔民。
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教学楼。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