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的。
“娘。”
菊英娥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来了?坐,我晾完这件。”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把袍子抖开、抻平、搭在竹竿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花痴开忽然想起来,这双眼睛,和绣在那双手套上的菊花,是一样的。
“看啥呢?”菊英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您。”
“我有啥好看的?”
“好看。”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红。
“这孩子……”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儿咋了?嘴这么甜。”
花痴开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双手套,递给她。
菊英娥接过来,低头看着。
手指在那两朵花上轻轻抚过。
“他给你了?”
“嗯。”
菊英娥没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手套,手指一遍遍地摸着那两朵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花痴开的影子挨在一起。
很久,她才抬起头。
“戴上我看看。”
花痴开把手套戴上,把手伸给她。
菊英娥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刚好。”她说,“我就估摸着,该是这个尺寸。”
“您怎么估的?”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菊英娥说,“那时候就记住了。手多大,脚多大,眼睛多大,耳朵多大……都记住了。”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皮肤糙了,骨节粗了,手背上还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握着他的劲儿,还是那么紧。
“娘。”
“嗯?”
“您恨不恨我?”
菊英娥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花痴开的声音有点涩,“要是我小时候没被送走,您就不用受那么多苦。要是……”
“别说了。”菊英娥打断他。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最怕的,是你长大了,不认我。”菊英娥说,“怕你觉得,是我把你扔了,是我不要你了。怕你恨我。”
花痴开张了张嘴。
“你不恨我,我就烧高香了。”菊英娥说,“别的,都不算啥。”
她松开手,站起身。
“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花痴开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锅碗瓢盆的响动,闻着飘出来的油烟味儿。石榴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叫得热闹。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伙房的人在商量中午做啥。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真小。小得能装下所有声音。
但又觉得,这院子真大。大得他坐了这么久,还没坐够。
吃饭的时候,菊英娥把菜一碗碗端上来。红烧肉、炖豆腐、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汤。
“尝尝。”她坐在对面,看着花痴开动筷子,“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咸淡。”
花痴开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
“咋样?”
“好吃。”
菊英娥笑了。
“那就多吃。”她给他夹菜,一块肉、一筷子鸡蛋、又一块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花痴开低头扒饭,没吭声。
他知道自己不瘦。但他知道,在娘眼里,儿子永远都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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