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的,从来不是登顶赌坛的万丈荣光,不是手刃仇敌的淋漓快意。
只是儿时父母双全、岁月安稳、寻常温暖的片刻时光。
世人皆有童年喜乐,有家可归,有父母可依。
唯独他,自幼背负血海深仇,半生漂泊孤苦,活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第一,不是赌神尊位,不是江湖盛名。
他穷尽半生厮杀奔波,所求的不过是——一家团圆,恩怨了结,岁岁平安。
眼前幻境,恰好给了他这份求之不得的圆满。
花千手缓步走近,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轻声开口,嗓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痴儿,累了。”
没有质问,没有苛责,只有为人父亲最朴素的疼惜。
一句累了,瞬间击溃了花痴开半生坚硬的铠甲。
他纵横赌坛多年,千术通神,算尽人心,熬煞无敌,无论对手何等狡诈、局面何等绝境,他从未慌过、从未败过、从未软弱过半分。
可在亲生父亲一句温柔问候之下,心底层层硬壳,轰然碎裂。
菊英娥缓步上前,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水光潋滟,藏着数不尽的心疼与亏欠。
这些年他受的苦、熬的罪、拼的命、扛的难,幻境尽数复刻,尽数摊在慈母眼前。
“我的孩儿,长大了,也瘦了。”
“别赌了,别争了,别报仇了。”
“恩怨对错,江湖纷争,皆是虚妄。”
“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爹娘陪着你,一生无忧,岁岁安然,不好吗?”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缠骨,像软纱裹心,一点点蛊惑,一点点劝降。
幻境最狠的从不是杀戮折磨,不是恐怖幻象,而是给你最想要的圆满,让你心甘情愿沉溺,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执念、所有道心、所有半生拼搏的意义。
只要点头,只要松口,只要放下复仇、放下赌道、放下苍生秩序、放下半生颠沛。
从此无仇无怨,无悲无苦,有家可归,有亲可依。
这是世间所有孤苦人,最致命的诱惑。
花痴开定定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活生生、眉眼温柔的父母,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无尽眷恋。
他多想点头。
多想就此留下,沉溺这场大梦,再也不醒。
多想抛却江湖纷争、赌坛霸业、血海深仇,只做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孩童。
哪怕明知是幻、是假、是镜花水月、是虚空泡影。
人这一生,最苦求不得,最甜是圆满。
足足三息时间,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温情流转,几乎要被幻境彻底困住。
可就在那心神即将沉沦的刹那,他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幼时父亲惨死血泊、尸骨无存的惨烈模样。
闪过母亲被迫离散、颠沛流离、半生孤苦的隐忍煎熬。
闪过夜郎七日夜严苛、苦心栽培、替他挡尽风雨的万般守护。
闪过小七打理赌坊、固守后方、不离不弃的温柔陪伴。
闪过阿蛮一身铁骨、浴血护友、悍不畏死的赤诚肝胆。
闪过无数被天局操控、被赌坛黑暗吞噬、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无辜之人。
闪过他登顶赌神之后,立誓整顿赌坛、肃清黑暗、建立新秩序的诺言。
闪过虚空岛外,弈天会暗藏的滔天阴谋,暗藏的操控天地、玩弄众生的冰冷天道。
若是今日,他贪恋温情、沉溺幻境、放下执念。
那父亲的惨死,便是白白枉死。
母亲的苦难,便是白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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