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
熬煞淬骨,千算谋心,痴道逆天,无人知晓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扛下多少绝望,无人知晓他在绝境之中多少次濒死重生,无人知晓他斩断多少执念、舍弃多少温情、背负多少骂名与杀戮,才换来今日这四海安宁。
菊英娥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清茶,缓步走来,步履温柔,眉眼舒展。
历经半生别离、半生流离、半生隐忍蛰伏,熬过丧夫之痛、骨肉分离、江湖追杀、步步危机,如今的她,终于卸下所有重担,不必再隐忍藏锋,不必再暗中筹谋,不必再提心吊胆。
青丝虽添微霜,眼底却再无半分悲苦寒凉。
母子二人相对静坐,一壶清茶,半窗春色,岁月温柔,现世安稳。
“茶凉了,我替你续上。”
菊英娥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平和淡然。
她抬手执壶,缓缓注水,清澈茶汤入盏,清香四溢,抚平了岁月所有褶皱。
花痴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喧嚣市井,人声熙攘,烟火绵长,寻常至极,却是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光景。
年少孤居夜郎府,日日是严苛训练,夜夜是心底仇恨,无一日安宁;青年闯荡江湖,步步危机,局局凶险,无一日清闲;登顶之路,杀伐不断,算计不休,无一日从容。
原来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巅峰王座、绝世威名、天下臣服。
是这般平平淡淡,无风无浪,亲人安在,故人无恙,山河安定,市井如常。
“娘,这般日子,真好。”
花痴开轻声轻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珍惜。
大半生都在厮杀博弈、算计对决、生死一线中度过,他早已习惯了紧绷心神、步步为营、永不松懈,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竟有几分茫然无措。
菊英娥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
她这一生,最痛是夫死子散,最苦是颠沛流离,最幸是今日母子团聚,乱世终平,孩儿终得安稳。
“你爹当年穷尽一生所求,从不是天下第一的赌术,也不是称霸江湖的威名。”
菊英娥缓缓落座,轻声絮语,说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他守千术底线,行人间正道,拒弈天会招揽,弃江湖霸权之争,所求的,不过是赌坛有规,人心有尺,江湖无冤,世人无忧。”
“他没能活到这一日,没能亲眼看见,这清平江湖,终究被你打出来了。”
话音轻缓,却藏着半生唏嘘。
花千手一生纯粹,以赌证心,以术护道,不愿沦为天道博弈的棋子,不愿以苍生为赌资,最终惨遭灭口,含恨而终。
所幸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父辈未竟之志,子代终成;父辈未得安宁,子代终享。
花痴开指尖轻轻摩挲温热茶盏,眼底微动。
他这一生,因仇而起,为义而战,为苍生而立秩序。
少时练千手,修不动心经,熬煞淬身,千算炼心,只为查清父仇,寻回母亲,讨回公道;长大闯江湖,战群雄,破诡局,抗资本,逆天道,只为打碎黑暗规则,守住人间正道。
如今大仇得报,黑暗尽除,秩序新生,天下归宁。
他手中再无需要清算的恩怨,身前再无不死不休的强敌,身后再无步步紧逼的危机。
偌大江湖,再无人敢与他为敌,再无人能逼他出手。
高处不胜寒,大抵便是如此。
无敌于世,亦是无争于世。
“孩儿知道。”花痴开轻声道,“往后江湖,再无天局操控黑暗,再无弈天玩弄天道,赌术只为消遣,不为杀伐,规矩立世,善恶有报,便是爹最想看见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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