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没有生气。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灰衣人说完了,才开口:“你说的,我都想过。”
“那你——”
“但我还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花痴开顿了顿,“我痴。”
灰衣人愣住了。
“我从小就叫花痴开,痴儿。别人都以为这是个笑话,但我知道,我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这个意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到头来可能是一场空,但我还是要去做。这是我的道。”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灰衣人:“你的道呢?”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袖都有些不安了,悄悄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终于,灰衣人开口了:“我叫归无计。我们这些人,叫‘归墟会’。”
“归墟?”花痴开皱了皱眉,“《列子》里头的那个归墟?”
“不错。”归无计道,“‘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天地万物,终归虚无。赌局如此,赌坛如此,整个江湖如此,你我的命,也如此。”
他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我们归墟会,只有一个目的——让一切回归虚无。”
“包括赌坛?”花痴开问。
“包括所有。”
“怎么归?”
“很简单。”归无计指了指桌上的三样赌具,“跟我赌一局。你赢了,归墟会从此消失,永不出现。你输了,你建立的赌坛秩序,就地解散。”
花痴开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归无计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疯狂,“因为你没得选。”
话音刚落,镇子四周忽然涌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带着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
他们把镇子围住了。
红袖倒抽一口凉气:“这些人……”
“归墟会的会众。”归无计淡淡道,“不多,八百人。但每一个人,都不怕死。因为对他们来说,生和死,本来就没有区别。”
花痴开环顾四周,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见过不怕死的人——天局的杀手就是这样。但那些人的眼睛里是狂热,是执念,是杀意。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是空洞,是虚无,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漠。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不在乎输赢,不在乎生死,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你威胁不了他们,利诱不了他们,感化不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你是个疯子。”花痴开道。
“也许吧。”归无计道,“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明明知道赌没有意义,却还要去赌。你明明知道赌坛终究会乱,却还要去维持。你明明知道人心难测,却还要去相信。花痴开,你比我更疯。”
花痴开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傻,像个痴儿。但红袖知道,这种笑容一旦出现,就代表花痴开已经做出了决定。
“好。”花痴开道,“我跟你赌。”
“痴开!”红袖急了,“你不能——”
“红袖。”花痴开回头看她,眼神很温柔,“有些局,躲不掉的。”
红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她了解花痴开——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更何况,他说得对。归墟会已经把他们围住了,这一局,不赌也得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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